第七章 冬近 (第3/3页)
是泪水的脸。它放下食物,走到容乐脚边,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用舌头舔她脸上的眼泪。
舌头上的小倒刺刮过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乐把阿花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哭出声音了。以前哭都是无声的,把脸埋在枕头里,把声音咽回肚子里,不让任何人听到。但今天,在冷宫这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在阿花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旁边,她忽然不想忍了。她想哭出声来,想让人知道她在难过,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她还活着,还有感觉,还会疼。
阿花没有动,就那样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我在呢。
容乐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散了。她抱着阿花,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
阿花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琥珀色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容乐的下巴,然后又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容乐低头看着阿花,嘴角弯了弯。
这一次的笑,带着眼泪的咸味。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容乐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阿花,看到小顺子从永巷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食盒,脚步匆匆的。小顺子走到院门口,看见容乐,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只是把食盒放在门槛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热汤面。面是手擀的,粗粗的,不匀称,一看就不是御膳房做的,是他自己做的。汤底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面条在汤里泡着,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
“六公主,”小顺子的声音很轻,“您趁热吃。”
容乐端起碗,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面条在热气里变得模糊,像是一团白色的雾。她用筷子挑起一根,放进嘴里。面条有点咸,有点糊,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但它是热的。热得烫嘴,热得她眼眶又红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小顺子蹲在院门口,低着头,没有看她。阿花蹲在容乐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吃,偶尔“喵”一声。
容乐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在地上,推到阿花面前。阿花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汤,又抬头看了看容乐。
“你喝点汤。”容乐说,“暖暖身子。”
阿花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碗里的面汤。它的舌头一下一下的,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
小顺子抬起头,看了看容乐,又看了看阿花,然后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容乐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忽明忽暗的。风从墙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
“小顺子。”容乐忽然开口。
“奴才在。”小顺子抬起头。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养过猫?”
小顺子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养过。一只黄白色的,和……和阿花长得差不多。”
“它叫什么名字?”
小顺子摇了摇头:“没有名字。就叫‘猫’。乡下人养猫,不给取名字的,叫‘咪咪’、‘喵喵’就行了。”
容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两个人又沉默了。只有阿花喝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过了很久,小顺子忽然说了一句话。
“六公主,您别难过。”
容乐转过头,看着他。小顺子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是两颗小小的星。
“奴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奴才在一天,就不会让六公主饿着。也不会让阿花饿着。”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表忠心,没有发誓,没有拍胸脯。就那么平静地、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容乐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温顺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讨好的。也不是带着眼泪的。就是笑了。
“好。”她说。
那天夜里,容乐躺在床上,抱着阿花,听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呼呼地吹,把屋顶的破瓦片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是有千军万马从头顶上跑过。但容乐没有觉得冷。阿花蜷在她怀里,穿着灰色的小衣裳,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容乐把脸贴在阿花的背上,听着阿花的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她想起今天在御膳房后门被嬷嬷骂的情景。想起嬷嬷说她“丢皇家的人”。她当时没有感觉,只是低着头,缩着肩膀,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现在,躺在黑暗里,抱着阿花,她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委屈。
不是很多。只是一点点。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扎在手指上,不疼,但总觉得不舒服。
她想,如果母妃还在,一定不会让她去捡泔水。母妃会抱着她,给她煮面吃,给她唱歌,告诉她不要怕。但母妃不在了。她只有阿花。阿花不会给她煮面,不会给她唱歌,不会告诉她不要怕。但阿花会趴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用它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替她挡住外面的风。
容乐闭上眼睛,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