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密使潜踪穿重垒 饥民聚义守荒坊 (第3/3页)
心头阵阵酸涩。
西城兴仁坊,是全城损毁最重的荒僻坊区之一,大半民居被战火焚烧坍塌,断壁残垣纵横交错,焦黑木梁歪斜在地。坊中里正陈老汉年过半百,早年曾在淮西充当乡兵随军戍边,左腿受过箭伤落下跛足,此刻拄着一根粗实槐木拐杖,召集坊内仅剩的四十余户百姓齐聚坍塌的坊门空地。全坊壮年男丁只剩十一人,其余尽数是老弱妇孺,无一副制式铁甲,劈柴斧、农用锄头、削尖的长竹矛、打磨锋利的镰刀便是全部守御军械。
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壮攥着手里开裂的竹篮,满脸愁苦上前一步,对着陈老汉发问:“里正,如今城中存粮一天比一天少,元军又把四面城门堵得严严实实,城外野菜越挖越少,再过几日连根都寻不到,咱们守着这破院墙,到头来还不是活活饿死?这般死守当真还有指望吗?”
周遭数名百姓闻言纷纷低头叹气,绝望之色漫上脸面。
陈老汉拐杖重重顿在满是碎石的青石板上,目光穿透残破屋脊,望向远处城头那面被烟火熏黑、依旧迎风飘荡的大宋残破旌旗,嗓音厚重洪亮,压过周遭细碎哀叹:“你可知北城吕大帅一夜未眠,拖着伤病之身筹措粮草、派人冒死突围求援?昨夜正街数百军民以命殉城,尸堆成墙,为的便是护住咱们一城老小。元军历来破城之后动辄大肆屠戮百姓,咱们若是开门投降,老幼妇孺难保全命;依托断墙守住自家坊门,多撑一天,便是替城头守军分担一分压力。就算日后粮尽,咱们也是守土而死的襄人,绝不能屈膝做降虏!”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地,方才垂头丧气的百姓尽数抬起脑袋,先前面露迷茫的青壮攥紧手里的柴斧,面色涨红高声应和:“里正说得在理!我等生在襄阳、长在襄阳,死也要埋在襄阳,死守兴仁坊,至死不降!”
众人迅速分工排布:年迈老者、年幼孩童留守残破屋舍,平日四处捡拾散落碎石、断砖囤积在院墙内侧,充当远程投掷之物;十余名青壮分段扼守坊口、侧巷两处要道,拆取焚毁屋舍的残木加高断墙,构筑简易拦阻工事,原本人心涣散的荒败坊区,转瞬再度凝聚起同仇敌忾的死守志气。
近午烈日高悬中天,燥热暑气裹着腥气蒸腾全城。城郊西山进山要道的元军哨卡,数十名披甲步卒分列关卡两侧,手持长矛、腰挎弯刀,对每一名挎篮出城采菜的流民逐一搜身盘查。混在流民队伍里的王大山、周老根压低布帽帽檐,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哨卡布防:关卡前后排布三层岗哨,两侧山坡密林间还有游动巡骑来回往复,白日守备密不透风,想要趁白昼钻入山林全无可能。
二人不动声色,跟着一众空手而归、一无所获的饥民顺着原路折返内城,打算暂且潜藏城边窝棚,静待夜半元军巡防懈怠再觅突围良机。
北城望楼之上,外出探查的亲兵快步登楼回禀详情:“大帅,如今城郊所有进山要道哨卡骤然增兵,白日关卡搜查严苛无比,两名密使随流民折返城中,已潜藏在城南流民窝棚,只待夜深伺机动身。”
吕文德抬眼望向头顶灼人烈日,热浪扑面而来,满城处处弥漫饥馑带来的颓靡之气。他心中了然,元军长围大势已定,饥荒、孤立已成襄阳逃不开的困局,没有逆天破围的奇迹,眼下能做的唯有收拢民心、凝聚民气,靠着一城百姓的忠义苦苦熬守。
他当即沉声传令:“即刻打开官仓,按城内人头每日定量施发稀粥,优先接济老弱幼童,保全城中根基;除此以外,但凡还能拿起农具兵刃的百姓,不分士农工商,就地编组坊团,分片把守各坊巷口,人人自守家门,互为犄角。”
传令兵领命飞奔下城,一道道政令顺着纵横街巷层层传开。残破濒亡的襄阳孤城之中,靠着官府微薄放粮、百姓同心守土的一腔热血,一缕濒临熄灭的生机,在漫天烽烟与饥饿之中,艰难苦苦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