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丧妻 (第3/3页)
举办一场相当规模的庆典,庆祝小马顺产,庆祝瓜儿诞生;选择“死”,就回牛家弯准备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为前妻,为原妻饯行。
黄脸也遇到了难题,是走,还是留?都难以取舍。走吧,不见牛得悔最后一面,心有不甘;留吧,前来迎接她的小鬼不耐烦,再拖拖拉拉,也许就会强行带她走。所以,她用尽全部的力气在挣扎,挣扎着在等牛得悔回来。她不求他回心转意,只求他此刻回来见上最后一面。
回光返照最后一抹亮色褪除,黄脸弥留在鬼门关前苦苦等待着牛得悔奢侈的温存。
牛男、牛洁伏在妈妈身边哭泣了一阵,恍惚想起些什么,总觉得那地方不对。哦,想起来,老娘迟迟不肯离去,是在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牛得悔,他们的父亲。姐弟两相互对视了一下,彼此追问牛得悔的出向。只听身后有人说,黄脸回来有时侯,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急事,就到长沙去了。姐弟二人气愤异常,心里嘀咕着要给这个丧尽天良的负心人一点颜色看看。骂,不解恨;打,又怕失手伤了性命。“逼他下跪,叫他给妈妈赔罪。”牛男的主意得到了牛洁的认同。
姐弟二人愤怒的心一时难以平静,在病榻前踱来踱去。不一会儿,牛得悔就风尘赴赴地赶回来了。牛男一喝地一声“跪下”,牛得悔乖乖地就跪在了黄脸的面前。原来他把奔丧当成了吊孝 也把黄脸当成了别人,糊里糊涂“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不曾想,牛得悔这一跪,黄脸的眼睛睁开了。她的一只手动了动,嘴唇也翘了翘。牛得悔这才回过神来,原来眼前躺着的是自己结发妻子。人是跪下了,但藏在心里的喜悦还是露出来了,刚参加完瓜儿“三朝”洗礼,新三口之家喜乐融融的余温还在,留在嘴角笑容还在,他下跪是对逝者行的礼节,并非是在执行儿女的命令。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他必须抑制住内心的喜悦,回道丧妻的现实中来。他拼命挤出两滴眼泪,会意地握住她的双手言道:“你放心走吧,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黄脸听此言,象是露出了笑容,放心地去了。
男宾退场,女傧将其装殓起来,周围哭声一片,牛得悔这才想到办丧的事情。他转身用目扫视了一圈,现场没有他要找的人,便问道,“罗亲家呢?他现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他在二楼照看孙女儿”。
牛得悔着人把罗迪安叫了下来,问道:“亲家,你说这丧事是大搞还是小搞?”罗迪安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如今很牛气冲天,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并非真心征求意见,一定是为了掩饰什么。于是,不加思索地回道:“亲家母英年早逝,当然要搞得隆重些”。牛得悔环视了灵堂四周的布置,没有一样是令他满意的。他着人把“督管”叫了来,吩咐道:“灵堂要重新布置,全部丧事均按最高标准乘二安排”。督管听牛得悔此言一脸懵懂,“‘最高标准’好理解,就是都搞最好的,‘乘二’是么意思就搞不明白了。”牛得悔嗔怪他,“亏你还是个督管,‘乘二’就是两倍的意思,这都不懂。”牛得悔补充道,“凡事都备两份,平常人家请一班道师,我请两班;平常人家请二套锣鼓,我请四套锣鼓,如此类推,明白了没有?”“明白了,牛总好大方哟。”督管领令,转身而去。
第二班道师进场了,四牙这次顺利当选。前者认为自家人为自家人做道场,不太合理法,就没有选择他。此次凡事‘乘二’也就顾不得许多,奏齐人数再说。
四伢儿心不在焉地敲了一会木鱼,借故把牛洁牛男吱开出灵堂,又叫锣鼓也停下来。煞有介事地说道:“各位看观请注意,下面开始卜卦,有关亡者投胎的事,都听好了。”说着将手中的木鱼向空中一抛,木鱼落在灵前,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随后高声念道;“投胎投胎,投到自宅。投胎投胎,投到自宅”,连喊两声。
丧家主孝不在现场 ,众看观议论纷纷。新媳妇曾敏不懂是何意思,只听旁人插嘴道,“就是说你婆娘投胎投到自家来了”。
家中并无孕妇,如何投胎?众人开始质疑四伢“妖言惑众”,有人怒骂“缺德”,“欺祖”。四伢并不在意,也不急于解释什么,总之,低头不语。
半晌,骂声渐渐停歇下来,牛得悔出来说话了,“老四没有说错,前天我生了个儿子,取名瓜儿,现在长沙,洗完‘三朝’我才回来。”
灵堂内一阵唏嘘。有说“歹”,也有说“好”,唯有黄钟、谢天夫妻二人义愤填膺,“无耻,真是太无耻了”,骂完之后,一切回归正常。
四伢哪是什么卜卦,分明是事先得到音信,说“老三有个骈妇叫小马的在长沙给老三生了个儿子,黄脸落气的时侯生的”。结合老三火急火燎赶往长沙判断,此话八九不离十是真的。但为何要在灵堂上抖露了出来呢?原来他是要报复头批道师没有选他的缘故。
话虽这么说,可“投抬投胎,投到自宅”未免有损阴德,黄脸死,瓜儿生,这事不假。但要说瓜儿是黄脸投胎,岂不是罪过?你想,黄脸是谁?瓜儿是谁?一个是牛得悔的妻,一个是牛得悔的仔。妻子投胎成了仔,仔原是妻子投的胎。是妻子遭了孽,还是仔仔成了孽种。实际上可能只是巧遇,但四伢在灵堂上这么一说,众人没有一个不信以为真的。这样的玩笑吃水有点深,看似是笑话,何尝不是恶意损毁。
再说老三,野鸡顾头不顾尾,顾得了东,顾不了西;顾得了生,顾不了死。生比死重要,倒也无可厚非。但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想要讨好亡者,全然不顾及乡风乡俗及办丧禁忌,凡事都要‘乘二’,你是嫌死一个还不够吗?也许你是钱多,你一个女婿跟随你东奔西跑,鞠躬尽瘁,为何连起码的工资都不按时足额给他呢?难怪老四要编排你,看来钱再多也弥补不了德行上的缺失。
办完丧事,罗迪安提请杨银枝,“我们可以带玲儿回去了,亡者已入土,我们还呆在这里毫无意义”。
“不要着急,亲家母尸骨未寒,亲家公孤苦伶仃,我们再陪他几天,等过了‘头七’再回去不迟。”
“你又不守孝,等什么‘头七’?”罗迪安火冒三丈。他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也是有缘故的。本来为了成全黄脸,一家人背景离乡寄人篱下已是十分勉强,加之阁儿遭遇车祸后,黄牛冷漠非常,洁儿又视公爹公婆如陌路。此时,你还考虑他丧偶孤寂,没人陪伴,岂不是以贼为邻,以恩报怨?
二人正争执着,洁儿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无头无脑地冒出一句“我们离婚”。罗迪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见牛洁这般无礼,起身就要走,被杨银枝一把拖住。她笑嬉嬉地对洁儿言道:“好好的,说什么离婚呢?”“是我要离吗,你去问你儿子。”洁儿仍旧是恼羞成怒。杨银枝不得已拔通了儿子的电话问“怎么回事,丈母娘才下葬,你们就闹别扭。”“她怪你没有送她娘上山。”电话那头,阁儿也是火冒三丈。“我不是不送她上山,只因你爸打电话说‘玲儿吐了’,我去料理玲儿,才中途返回的。”洁儿听此言,觉得自己可能是冒失了,也不吱声,停留片刻后,悄悄溜出去了。
洁儿阿洁儿,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怎么这样没有教养啊。夫妻拌嘴是你们夫妻的事,你怎么把气撤在公爹公婆身上,找他们闹“离婚”呢?他们待你不好吗?玲儿满月,你就撤手不管了,是他俩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你才如此洒脱东跑西颠;是他们省吃俭用,一口饭一口汤地喂养她,没有让你花一分钱。他们待你不薄呀。再说,你这分明是要赶他们走嘛。当初是你拼死拼命要把玲儿接来以填补黄脸的空虚,他们不得已寄人篱下,如今黄脸已死,婆婆也是一分好意才决定暂住几天,陪你爸渡过丧妻之痛的难关。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一点感受都没有吗?“我感动天,感动地,为何感动不了你?”愧你还是吃公家饭的人,就怎么这样没有一点人性呢?
罗迪安气愤难耐,给杨银枝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去。杨银枝不允,他独生一人扭头转身就走了。他没有交通工具,只好一路徙步离开牛家弯。傍晚时分,半路上遇见牛男,他见罗爷一人在路上急匆匆的,怕发生什么意外,便生拉硬拽地把他带了回来。
罗迪安人是返回了,可他的心情早已被践踏得千疮百孔。这些天,他没有吃过一餐舒心饭,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餐桌上纵使有几样可口的饭菜,听来听去那都特意是给黄脸做的,其他人最好别动她的奶酪。想我罗某人也是走南闯北吃四方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同一餐桌搞出两批三样来,这不是明摆着要羞辱人吗?若不是为孙女儿着想,他会忍受这种窝囊气吗?
罗迪安去意已决,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阻止他回家的脚步。第二天天还未亮,就起床出发了,步行了一个多小时才遇到公共汽车。回到家里,他痛痛快快地泡了个热水澡,他要把牛家弯的悔气洗得干干净净。洗完澡又亲手炒了几个菜,把一瓶剑南春喝掉了一大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爽朗。下午,杨银枝带着玲儿也回来了,是儿子开车送回来的。罗迪安很开心,上蹦下跳,忙着帮杨根枝准备晚饭。一家人收拾起旧江山,重回属于自己的日子。
送走了外孙女,牛得悔回到山庄。他打算为黄脸守满头七,再起身回长沙,电话联系小马,小马也没有意见,同意他为前妻守灵。这天傍晚,吃过晚饭,他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闭目养神。梦见黄脸迎面向他走来,言道:“丧事都有备份,为何棺材只有一口?”“一口够矣。”牛得悔回道。“既然准备了两套家什,我不妨把牛洁带去留在身边,娘儿俩也好的个伴儿。”“洁儿还很年轻,你带她不得。”牛得悔不允。“如今你有了新欢,又有了瓜儿,我怕你开销太大,一人养他们不活。”“笑话,我这么多企业,每天日进斗金,还怕养几个人不活?”牛得悔反驳道。“你那些企业迟早会倒闭,不如早作准备。”“不许你胡说。”“我没有胡说,洁儿还有些财产,以后就靠它渡日吧。”黄脸说完就隐去了。牛得悔伸手去拉她,一起身便醒来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感觉得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他不敢在此久留,他有些悔恨,悔恨自己太过鲁莽,丧葬之物,岂可备份,但愿这只是一场恶梦而已。他简单疏理了一下,驾车去了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