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葬岗 (第3/3页)
己的生命力正在通过目光接触被抽走——不是血液,不是灵力,是更深层的东西。是他神魂的根基,是他活着的本质。它从他眼睛、鼻子、嘴巴、甚至毛孔中溢出,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细流,涌入苏夜那只漆黑的眼睛。
“你——”
大汉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这一个字。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珠突出然后失去光泽。三息。
从活人到干尸,三息。
另外两个山匪愣住了。
然后其中一个人尖叫起来,转身就跑。
苏夜动了。
他断裂的四肢还无法支撑身体,但他的脊椎还能动。他像一条蛇,用碎裂的骨骼和肌肉的残力,从尸堆上弹起来,扑向第二个人。
不是用脚。是用整个身体砸过去的。
他撞在第二个山匪的后背上,两个人一起滚进尸堆。山匪疯狂挣扎,肘击、膝顶、甚至用牙咬。苏夜不闪不避。他只有一只手能勉强活动——右手,三根手指——他把这三根手指插进山匪的眼眶。
不是抠眼睛。
是找骨头。
颅骨的缝隙。
指尖触到那条缝隙的瞬间,魔功再次运转。第二个山匪的神魂从眼眶中溢出,比第一个更狂暴——这个人的魂魄里带着戾气,是杀过无辜者的戾气。
苏夜吞噬下去。
戾气冲入识海,像一把锈刀在他的意识中搅动。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但吞噬没有停。
四息。
第二具干尸。
第三个山匪已经跑出了十几步。但乱葬岗的地形帮了苏夜——尸堆边缘是一道斜坡,碎石和腐土松软,踩上去根本借不了力。山匪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
苏夜没有追。
他盘坐在原地,右眼盯着那个山匪的背影。魔灵根在丹田中震动,怨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身周凝成灰黑色的雾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乱葬岗的怨气将他的声音扭曲、放大、从四面八方涌向那个山匪——
“跪下。”
山匪的膝盖软了。
不是被声音吓的。是怨气。乱葬岗的怨气听从苏夜的号令,缠住了他的脚踝、压住了他的肩膀、钻进他的口鼻。他的神魂在怨气的侵蚀下开始崩溃,意志像沙堡被潮水冲刷。
他跪倒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苏夜用碎裂的骨骼支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他面前。爬过碎石,爬过腐土,爬过他亲手制造的两具干尸。
爬到山匪面前时,他的右眼和山匪的眼睛只隔着一尺的距离。
山匪满脸涕泪,嘴唇哆嗦:“求求你……我家有老母……有孩子……”
苏夜看着他。
魔功运转,但吞噬的速度放慢了。
不是心软。
是因为他在读取。魔功吞噬神魂时,可以读取对方的记忆碎片。山匪的记忆在他识海中闪过——破旧的茅屋,一个白发老妇,两个脏兮兮的小孩。没有血。没有无辜者的怨气。这个人杀过鸡杀过狗,没杀过人。
苏夜留了他一命。
但他吞噬了这个人全部的修为。不是神魂,是修为——丹田中那点微薄的灵气,全部抽走。经脉寸断,丹田碎裂。从今往后,他连杀鸡的力气都不会有。
苏夜松开手。
山匪瘫软在地上,像一摊泥。
“你没有杀过无辜的人。”苏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低沉,像砂纸刮过石板,“所以我留你一命。”
他那只纯黑色的右眼,在月光下像一颗深渊里捞出来的石头。
“这不是仁慈。”
“是生意。”
“告诉所有人。”
“乱葬岗有一个鬼。”
“专吃恶人的鬼。”
山匪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他的裤裆还在滴水,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他不敢停,不敢回头。
苏夜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三根能动的手指沾满了血。指甲缝里嵌着皮肉。手腕上那十个血字还在往外渗血——“宁成万古魔,不做伪善仙”。
月亮移到了尸堆正上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满地尸骸之间。
他盘坐在乱葬岗最高处。身下是三百年的积骨,身边是两具干尸,体内是一根刚生成的魔灵根。左眼瞎了,四肢断了,丹田里那根黑色的异物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活着。
他还活着。
苏夜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方向,有一座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腰有灯火,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之中。
青岚宗。
他父母的尸体还躺在苏家大宅的厅堂里。没有人收殓。
赵昊踩断他母亲脖子的那只脚,此刻大概正翘在某个酒桌上,和同门吹嘘今天的功绩。
三长老擦拭着那把斩下他父亲头颅的剑,也许正在向宗主赵无极汇报“苏家余孽已除”。
苏夜看着那片灯火。
纯黑色的右眼里,倒映不出任何光。
他开口,声音被乱葬岗的风卷走,消散在夜色里。
“赵无极。”
“你的名字。”
“我记下了。”
风停了。
乱葬岗陷入一片死寂。连蛆虫啃噬腐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这片天地在屏息。
然后苏夜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识海中传来的。
是从山下传来的。
脚步声。一个人的。步子很稳,踩在碎石上的节奏均匀得像鼓点。不是山匪——山匪没有这样的步法。是修士。
而且不止一个。
在那个人身后,还有两道更轻的足音。
三个人。
苏夜的右眼穿透夜色,看到了山坡下的林间小径。三道身影正朝乱葬岗走来。为首的人影身形修长,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青岚宗纹章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光。
他身后跟着两人,穿着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
为首那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尸堆高处。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年轻,俊朗,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是那种长期身处高位、从不需要考虑后果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赵昊。
“分头找。”他的声音被风送上来,清清楚楚,“找到尸体立刻烧掉。残玉必须完好无损。”
另外两名弟子应声散开。
赵昊没有动。他站在原处,抬头看着月光下的尸堆,像是在欣赏什么风景。
然后他迈步。
朝尸堆走来。
朝苏夜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