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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冕

    银冕 (第3/3页)

    那个东西——小雅——看着他。

    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样看着。

    看着他在笑,看着他在流血,看着他在崩溃。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夏树。”

    夏树没有停。

    她又叫了一声:

    “夏树。”

    还是没有停。

    她走过去。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蠕动。

    她站在他面前。

    伸出手。

    那只正常的手,轻轻按在他头上。

    “别笑了。”

    夏树的笑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张脸,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笑起来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但那具身体——

    那些脓水,滴在他脸上。

    温热的。

    恶臭的。

    像血,又不像血。

    他看着那些脓水,看着那些血肉,看着那些在她身上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从腰间拔出那把裁纸刀。

    那把跟了他一路、杀过无数人的刀。

    他刺向她。

    刀刺进去。

    刺进那具血肉拼接的身体里。

    刺穿了一只手上的脸。那张脸,在刀尖下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但那个东西——小雅——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他。

    笑着。

    夏树拔出刀,又刺。

    刺进另一只手。刺进另一张脸。刺进那个由无数尸体拼成的躯干。

    一刀。两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五十刀。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

    他只知道自己满手是血,满身是脓,满眼是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那张脸,一直在笑。

    一直看着他。

    他终于停下来了。

    刀掉在地上。

    他跪在那里,喘着气。

    那些伤口,在愈合。

    不是慢慢愈合,是瞬间愈合。刚刺进去,刚拔出来,就已经长好了。

    那些消失的脸,又出现了。

    那些被刺穿的手,又动了。

    什么都伤不了她。

    什么都杀不了她。

    夏树抬起头,看着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

    那个东西——小雅——蹲下来。

    和他平视。

    “我是你找的那个人。”她说。

    夏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你不是……”

    她笑了。

    “我是。”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脓和血。

    “13号是我。三年前消失的那个是我。你造出来的那个是我。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是我。你心里的那个是我。”

    她顿了顿。

    “都是我。”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双眼睛。

    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

    这一次,是真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夏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因为我死了。”

    夏树愣住了。

    “死了?”

    她点点头。

    “三百年前。13号。献祭者。我死了。”

    她看着自己的身体。

    那些血肉,那些脸,那些手。

    “这是我的尸体。”

    夏树的心猛地一紧。

    她笑了。

    “死了之后,我的尸体没有烂。它开始长。长别的尸体进去。”

    她指了指那些脸。

    “这些都是死在我身边的人。我的战友。我的朋友。我的敌人。”

    她又指了指那些手。

    “这些都是想杀我的人。被我杀的人。陪我死的人。”

    她看着夏树。

    “他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夏树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东西——小雅——继续说:

    “我的意识,分成很多份。13号是一份。红雨里飘着的那份是一份。你心里那份是一份。花里长出来的那份是一份。”

    她看着他。

    “每一份,都是我。也都不是我。”

    夏树问:

    “那你……你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想。

    然后她说:

    “我是绝望。”

    夏树愣住了。

    “什么?”

    她说:

    “我是所有死在影渊里的人,留下来的绝望。”

    她指着自己的身体。

    “这些脸。这些手。这些血。这些脓。都是绝望。”

    她看着夏树。

    “你以为你找的是一个人。你找的是一份绝望。”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

    “所以……”他说,“我找了三年的,是一堆绝望?”

    她点点头。

    夏树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我算什么?”他问,“我杀了那么多人,走了那么远,疯了那么久——我算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所有小雅一样温柔。

    “你是变量。”她说。

    夏树愣住了。

    “变量?”

    她点点头。

    “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绝望吞掉的人。”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个放着那滴泪的地方。

    “你心里,还有别的东西。”

    夏树问:“什么?”

    她笑了。

    “希望。”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你一直在等我?”

    她点点头。

    “一直在。”

    夏树问:“为什么?”

    她说:

    “因为我想看看,有希望的人,能走多远。”

    她站起来。

    那些手脚,那些脸,那些脓和血,都在动。

    她看着他。

    “你走得很远。”

    她笑了。

    “比我想的还远。”

    夏树站起来。

    站在她面前。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和所有小雅一样。

    但那具身体,还是那么可怕。

    他看着那具身体,看着那些脓和血,看着那些蠕动的手和脸。

    然后他伸出手。

    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只手,沾满了脓和血。但他没有缩回去。

    “小雅。”他说。

    她愣住了。

    “你……你还叫我小雅?”

    夏树点点头。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他看着她。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真的假的,不管你是希望还是绝望——”

    他顿了顿。

    “你是我找的那个人。”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脓,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像是……泪。

    “夏树……”

    夏树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别哭。”他说,“我找到你了。”

    她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所有小雅一样。阳光灿烂,有酒窝,眼睛弯弯的。

    “谢谢你。”她说。

    夏树问:“谢什么?”

    她说:

    “谢谢你来找我。”

    她开始变淡。

    一点一点,像雾一样散开。

    夏树的心一紧。

    “你……”

    她说:

    “我该走了。”

    夏树问:“去哪儿?”

    她笑了。

    “回你心里。”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

    “我一直在这里。”

    她的手,越来越淡。

    她的脸,越来越淡。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那个笑容。

    那个和所有小雅一样的笑容。

    “夏树。”

    “嗯?”

    “活着。”

    她消失了。

    夏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脓和血,还在。

    但已经干了。

    他擦掉它们。

    他抬起头。

    那片白色的空间,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沙滩,熟悉的海,熟悉的天。

    还有那些人。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

    还有一个。

    小雅。

    他的小雅。他造出来的那个。从花里长出来的那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和以前一样。

    夏树走过去。

    站在她面前。

    “小雅。”

    她点点头。

    “嗯?”

    夏树看着她。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真实的。

    “你是真的吗?”他问。

    她笑了。

    “你说了算。”

    夏树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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