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 (第3/3页)
阿壳点点头。
“好。”
小满是第三个。
她跑到那些人中间,一个一个看。
“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吃饭了吗?”
那些人看着她,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什么都没说。
小满跑回来,对夏树说:
“他们好多人都哭了。”
夏树问:“你呢?”
小满想了想。
“我也想哭。”
夏树伸出手,按了按她的头。
“那就哭。”
小满哭了。
哭完之后,她又跑去玩了。
小雅一直在他身边。
她看着那些人,看着这个营地,看着这个叫“落雨俱乐部”的东西。
然后她问夏树:
“你在想什么?”
夏树看着那片海。
“我在想,”他说,“他们能走多远。”
小雅问:“你呢?”
夏树想了想。
“我陪他们走。”
第一个月,来了三十七个人。
第二个月,来了八十二个。
第三个月,来了两百多个。
营地越来越大。房子越来越多。火堆越来越亮。
那些人,有的是觉醒者,有的是普通人,有的是从影渊里逃出来的,有的是从表世界里掉进来的。他们有的强,有的弱,有的疯,有的清醒。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绝望过。
现在,他们不想绝望了。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问夏树:
“你杀过人吗?”
夏树看着他。
“杀过。”
年轻人问:“多少个?”
夏树想了想。
“数不清。”
年轻人沉默了。
然后他问:
“那你后悔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后悔。”
年轻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后悔也没用。”
年轻人看着他。
夏树继续说:
“杀了就是杀了。死了就是死了。后悔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年轻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后悔。”
年轻人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又有一天,一个女人问夏树:
“你恨过吗?”
夏树看着她。
“恨过。”
女人问:“恨什么?”
夏树说:
“恨这个世界。恨那些逼我杀人的人。恨那些让我找这么久的人。”
女人问:“现在还恨吗?”
夏树想了想。
“不恨了。”
女人愣住了。
“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恨没用。”
他看着那个女人。
“恨能让你找到答案吗?”
女人摇摇头。
夏树说:
“那就别恨。”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那你现在有什么?”
夏树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人。
“他们。”
他说。
那天晚上,夏树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小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夏树。”
“嗯?”
小雅问:
“你在想什么?”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在想,我能给他们什么。”
小雅看着他。
“你已经给了。”
夏树问:“什么?”
小雅说:
“希望。”
夏树愣住了。
小雅继续说: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绝望的。但现在,他们笑了。”
她指着营地。
“你看。他们在笑。”
夏树看过去。
那些人围在火堆旁边,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发呆。但他们脸上,都有一点光。
不是火光。
是别的什么。
夏树忽然明白了。
那是希望。
从那以后,夏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他都会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会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没有人知道他在对谁说。
但他每天都说。
有一天,叶俊问他:
“你每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夏树想了想。
然后他说:
“是审判。”
叶俊愣住了。
“审判谁?”
夏树说:
“那些该审判的人。”
他看着那片海。
“暗社的余孽。神陨会的残党。丧钟帮的叛徒。天幕的狗。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那些伪神。”
叶俊的心一紧。
“你……你要审判他们?”
夏树点点头。
叶俊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他们该死。”
他看着叶俊。
“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人。他们该还。”
叶俊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问:
“那你呢?”
夏树愣了一下。
“什么?”
叶俊说:
“你也杀了很多人。你也该还吗?”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该。”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我在等。”
叶俊问:“等什么?”
夏树说:
“等有人来审判我。”
那天晚上,夏树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沙滩上。
不是他们住的那个沙滩,是另一个。灰红色的天,灰红色的海,灰红色的沙。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刚进影渊的自己。眼睛里全是疯狂的自己。
他看着夏树,笑了。
“又见面了。”
夏树看着他。
“你还在?”
年轻的自己点点头。
“一直在。”
他走近一步。
“你变了。”
夏树说:“我知道。”
年轻的自己说:
“你建了一个组织。叫落雨俱乐部。”
夏树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说:
“你每天晚上说,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夏树又点点头。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树问:“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意味着你把自己当成神了。”
夏树愣住了。
年轻的自己继续说:
“审判。只有神能做。你做了。所以你已经是神了。”
夏树的心一紧。
“我不是……”
年轻的自己打断他。
“你是。”
他指着夏树。
“你有审判庭。你能看见人的罪。你能让人死。你不是神是什么?”
夏树说不出话。
年轻的自己看着他。
“你怕了?”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怕变成他们。”
年轻的自己问:“谁?”
夏树说:
“伪神。”
年轻的自己笑了。
“你不会。”
夏树看着他。
“为什么?”
年轻的自己说:
“因为他们是一个人。你有他们。”
他指着远处——那里,站着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夏树看着那些人。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醒了。
天亮了。
阳光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他坐起来。
小雅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
他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真的。
热的。
他的。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她动了动,睁开眼。
“夏树?”
夏树笑了。
“没事。睡吧。”
小雅看着他。
“你又做梦了?”
夏树点点头。
小雅没有问是什么梦。她只是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夏树看着外面那片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年轻的自己说的话:
“你有他们,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小雅。
然后他笑了。
对。
有他们在。
就不会变成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又站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他看着那片海。
然后他说:
“我代表红雨,审判你死亡。”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
一个声音从海里传来:
“审判谁?”
夏树看着那片海。
一个人从水里走出来。
穿着一件黑色的袍子,很瘦,很高。
执行官。
他站在夏树面前,看着他。
“第79号。”他说,“你又变了。”
夏树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执行官笑了。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的落雨俱乐部。”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
“有意思。”
夏树没有说话。
执行官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夏树说:
“找真相。”
执行官摇摇头。
“你在找死。”
夏树看着他。
执行官说:
“那些伪神,在看着你。天幕的残余,在看着你。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眼睛。”
夏树的心一紧。
“空洞之瞳?”
执行官点点头。
“它一直在看你。从你第一次用审判庭开始。”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它想要什么吗?”
夏树摇摇头。
执行官说:
“它想要你。”
夏树愣住了。
“什么?”
执行官笑了。
“它想要你坐上去。第九个神座。”
他看着夏树。
“它等了你很久。”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会坐。”
执行官问:“为什么?”
夏树说:
“因为我有人等。”
他看着远处的营地。
“他们在等我。”
执行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玩味的,是……
认真的。
“第79号。”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他顿了顿。
“有意思。”
他转过身,往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
“我会看着你的。”他说,“看你走多远。”
他走进海里。
消失了。
夏树站在海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远处,营地里,火堆还在烧。
那些人还在。
叶俊。谢未。阿壳。小满。小雅。
都在。
他笑了。
他走回去。
走进那堆火里。
走进那些人中间。
走进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