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 (第1/3页)
光。
金色的,温暖的,无边无际的光。
夏树站在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填满他的眼睛,他的鼻腔,他的肺。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光的海洋里溺水,无法呼吸,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光渐渐变淡。
他看见了东西。
先是一个轮廓。模糊的,像是被雾遮住的远方。然后是颜色。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那些在影渊里早已消失的颜色,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然后是声音。
鸟叫。风声。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是熟悉的——是原世界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正常的语气。
夏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因为他看见了那片天空。
蓝色的。真正的蓝色。有云,有太阳。
阳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温热的,真实的。
他低下头,看见脚下是草地。翠绿的,柔软的,踩上去有那种久违的弹性。
他往前走。
草地尽头,有一条路。路两旁种着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有房子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房子,有烟囱,有窗户,有晒在院子里的衣服。
夏树站在那条路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海涅德说的话:
“日照红雨。红雨和阳光一起出现的地方。所有消失的人,最后都会去那里。”
这是……日照?
但这里没有红雨。
只有阳光。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见了第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他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
夏树走近的时候,他睁开眼。
他看着夏树,笑了。
“新来的?”
夏树点点头。
老人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长椅。
“坐一会儿?”
夏树没有坐。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名字。”他说,“但大家都叫它‘外面’。”
“外面?”
“嗯。影渊的外面。”老人指了指远处那些房子,“从里面出来的人,都住在这里。”
夏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里面出来的人?”
老人点点头。
“你也是从里面出来的吧?”他打量着夏树,“看你的样子,应该刚出来不久。身上那股味儿还在。”
夏树没有在意他说的“味儿”。他只是问:
“这里有没有一个女孩?二十三岁,长发,笑起来有酒窝。”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这里人很多,我认不全。”他顿了顿,“你去镇子里问问。”
夏树转身就走。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伙子。”
夏树停住。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找的那个人,”他说,“如果她真的在这里,她会等你的。”
夏树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房子——木头的,石头的,还有几栋看起来像原世界那种普通居民楼的。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坐,有人在聊天。他们看见夏树,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像是早就习惯了有新来的人。
夏树一路走一路看。
每一张脸他都仔细看,但不是。
都不是。
他走到镇子中央,那里有一个广场。广场上有很多人,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夏树站在喷泉边上,看着那些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背对着他,坐在喷泉的另一边,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东西。长发披散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
夏树的心跳停了。
他迈步走过去。
绕过喷泉。
越来越近。
那个人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
是一张陌生的脸。
不是小雅。
夏树停住脚步。
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找人?”
夏树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水里的鱼。
夏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找。
他找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整个镇子翻了一遍。每一间房子,每一条巷子,每一个人。他问了所有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雅的女孩。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好像见过但不记得了,有人说你找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没有人知道。
第三天傍晚,他坐在镇子外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夕阳是橙红色的,和原世界一模一样。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像是某种古老画卷里的景象。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落了。
在影渊里,天空永远是灰红色的,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那种病态的光,像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但现在,他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深紫,变成墨蓝。
这是真的。
这是原世界才有的东西。
但小雅不在这里。
叶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夏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杀过人。很多。有名字的,没名字的,该死的,不该死的。那些血早就干了,但夏树知道,它们永远在那里,洗不掉。
他为了找到她,变成了一个刽子手。
但现在,她不在。
那这一切,算什么?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镇子。
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天黑,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影渊里没有星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星星了。
那些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他想起很久以前,和小雅一起看过一次星星。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拉着他去郊外,躺在草地上,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她数乱了,气鼓鼓地说不算,重来。
他笑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笑。
他很久没有笑过了。
从进入影渊的那天起,他就没再笑过。他杀人,他流血,他走过那些扭曲的废墟,他看着阿壳吃掉那些人的尸体,他割开那个叫老四的光头的喉咙——他做了那么多事,但没有一件让他笑过。
但现在,他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这些星星,想起了那个数星星的晚上。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小雅?是哭自己?是哭这三年的一切?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星空下,一个人,流着泪。
第二天早上,他回到镇子里。
他想找一个人问问——有没有办法回去。回影渊。
如果小雅不在这里,那她一定还在下面。海涅德说过,下面有很多层,他只到了第一层。真正的底,还在更深处。
他走到镇子中央的广场,想找个人问问。
但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他愣住了。
昨天这个时候,广场上全是人。晒太阳的,下棋的,聊天的,到处都是。但现在,空空荡荡,只有喷泉还在那里,水还在流。
他往主街走。
街上也空了。那些房子门窗紧闭,看不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空荡荡的镇子,后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你回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树回头。
一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佝偻着背,脸上满是皱纹。是第一天他来的时候,坐在长椅上的那个老人。
夏树看着他。
“人呢?”
老人笑了。
“走了。”
“去哪儿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夏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夏树没有说话。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这里是‘外面’。”他说,“但‘外面’也是‘里面’的一部分。”
夏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老人看着他。
“你以为你出来了?”他笑了,“没有。你还在里面。只是换了一层。”
夏树的心沉下去。
老人指了指天。
“阳光是真的。星星是真的。草是真的,水是真的。”他说,“但这还是影渊。只是更深的影渊。”
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些人呢?”
“走了。”老人说,“回下面去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因为在这里待久了,会忘。”
夏树等着他继续。
老人转过身,慢慢往镇子外面走。
“会忘了自己是谁。”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会忘了为什么要来。会忘了那个要找的人长什么样。会忘了所有的事,只剩下晒太阳,看星星,活着。”
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但他们不想忘。”
他继续往前走。
“所以他们走了。回下面去,继续受苦,继续杀人,继续被这个世界折磨。因为只有那样,他们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你也会的。”他的声音飘过来,“等你发现,在这里待下去,会忘了她的脸。”
夏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镇子外面。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镇子外面走。
不是回去的方向。
是另一个方向。
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
他走了很久。
镇子外面是一片平原。草地,稀疏的树,偶尔有几块石头。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和原世界一模一样。
但夏树知道,这不是原世界。
这是另一层影渊。
更深的一层。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草地上,背对着他,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
夏树走近的时候,那个人没有回头。
夏树在他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那个人先开口:
“你也是来找人的?”
夏树转过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很普通,没有什么特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夏树熟悉的东西——那种燃烧的、不熄灭的、让人变成疯子的东西。
夏树点点头。
那个人笑了。
“找到了吗?”
夏树摇摇头。
那个人也摇摇头。
“我也没找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找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夏树没有说话。
那个人继续说:
“但我还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他抬起头,看着远方。
“只要这个还记得,我就能继续找。”
夏树看着他。
“你找了多少年?”
那个人想了想。
“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他顿了顿,“可能十年,可能一百年。”
夏树沉默了。
一百年。
找一个人,找一百年。
忘记了她的脸,忘记了她的声音,忘记了和她有关的一切,只记得一件事——她很重要。
然后继续找。
夏树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年,好像不算什么。
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该走了。”他说,“前面还有很远。”
夏树看着他。
“你往哪儿走?”
那个人指了指远方。
“那边。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着夏树。
“你也往那边走吧。”他说,“那边人多。你要找的人,说不定也在那边。”
夏树站起来。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
“因为所有找人的人,最后都会往那边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夏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他们一起走了不知道多久。
那个人不爱说话,只是走。夏树也不爱说话,只是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又一片一模一样的草地。
有一天——如果这里也有白天黑夜的话——他们走到了一片森林边上。
那个人停住了。
他看着那片森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进去过。”
夏树等着他继续。
“里面有很多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你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都在里面。”
他转过头,看着夏树。
“你进去的时候,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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