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玉环 (第3/3页)
看着她的背影,手中握着三枚玉环。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公园里,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广场上,又响起了音乐,大妈们又开始跳广场舞了。
柳如烟站起身,将玉环戴在手腕上,一步一步地走出公园。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觉得,今天,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
七
接下来的日子,柳如烟每天都在公园里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她等了三天,五天,十天,半个月。每一天都有人来和她说话——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些人给她讲故事,有些人听她讲故事,有些人只是匆匆路过,对她点点头,笑一笑。
但没有一个人,是她要等的那个。
有一天,一个老人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腕上的玉环,看了很久。
“姑娘,”老人说,“你戴的这玉环,很特别。”
柳如烟低头看了看玉环,微微一笑:“是很特别。”
“哪里特别?”
柳如烟想了想,说:“它等了我几千年。”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姑娘,”他说,“你也在等一个人吧?”
柳如烟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是一枚玉环,和柳如烟手腕上的一模一样。玉环很旧,布满裂纹,但依旧温润。
柳如烟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家,”她的声音在颤抖,“这枚玉环,你从哪里得来的?”
老人看着她,微微一笑:“我爷爷留给我的。”
“你爷爷是谁?”
老人看着远方,目光悠远。
“他叫曹雪芹。”老人说。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曹雪芹。那个在北京街头扶住她的年轻人,那个写了《红楼梦》的年轻人,那个说“我在写一个梦”的年轻人。他已经不在了。他变成了一个老人,又变成了一个故人。而她还活着,活过了他的一生。
“你爷爷……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老人摇了摇头:“走了很久了。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爹的手,说:‘一定要找到阿烟。把这枚玉环还给她。告诉她,我等了她一辈子。’”
柳如烟接过玉环,将四枚玉环并排放在掌心。四枚玉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四滴凝固的泪。
“老人家,”她说,“谢谢你。”
老人笑了笑,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柳如烟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手中握着四枚玉环。
八
又过了一个月。
柳如烟每天都在公园里等。她已经收集了十二枚玉环,每一枚都是不同的人送来的。有陈念的,有花木兰的,有曹雪芹的,有司马相如的,有李白的,有苏轼的,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祖辈,都曾经遇见过她,都曾经从她手中接过一枚玉环,都曾经等了她一辈子。
她将十二枚玉环穿成一条手链,戴在手腕上。玉环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风铃,又像低语。
她每天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等着那个她要等的人。
她等了很久。
等过了秋天,等过了冬天,等来了春天。
春天来了,公园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过时落英缤纷,像一场粉色的雪。柳如烟坐在长椅上,看着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心中一片平静。
她已经不着急了。等了这么多年,她学会了等待。等待不是煎熬,而是一种修行。在等待中,她学会了耐心,学会了宽容,学会了爱。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走进了公园。
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他的面容俊朗,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忽然停止了。
“你来了。”她说。
年轻人微微一笑:“我来了。”
“你等了我很久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有。我刚刚到。”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你骗人。”她说,“你等了我几千年。”
年轻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柳如烟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好。”
年轻人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热,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暖。
“如烟,”他说,“我回来了。”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子受,”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九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长椅上,看了一夜的桃花。
帝辛给她讲了他的故事。他说,他转世了很多次,变成了不同的人。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富人,有时候是穷人;有时候是好人,有时候是坏人。但他每一次转世,都会在某个时刻,忽然想起一些片段——一片桃林,一口古井,一个白衣女子。他不知道那些片段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他说,“我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我想不起她是谁,也想不起她在哪里。我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找。走到每一个地方,我都会问自己——是不是这里?是不是她?”
柳如烟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走到了这个城市。”帝辛看着满树繁花,“我走进这个公园,看见了你。你坐在长椅上,手腕上戴着很多玉环。那一刻,我想起了一切。”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子受,”她说,“这次,你不会再走了吧?”
帝辛摇了摇头:“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柳如烟笑了,笑容像春天的桃花。
“好。”她说。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像一场粉色的雪。
远处,城市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喧嚣而繁华。
但他们听不见那些声音。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和桃花落地的声音。
十
他们在城市里住了下来。
帝辛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书店当店员。他喜欢书,喜欢那些泛黄的纸页和淡淡的墨香。柳如烟在家做饭、洗衣、养花,偶尔去公园坐坐,看看桃花,看看来来往往的人。
日子过得很平静,像水一样。
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静,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出门。帝辛去书店,她去菜市场。中午,她做好饭,送到书店,和帝辛一起吃。傍晚,他们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聊天。
“如烟,”有一天晚上,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柳如烟正在织毛衣,闻言抬起头来:“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帝辛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这是一场梦。”
柳如烟放下毛衣,握住他的手。
“不是梦。”她说,“我是真实的,你是真实的,我们在一起,是真实的。”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
“如烟,”他说,“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用谢。”她说,“等你是我的选择。我选择等,我选择爱你,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帝辛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烟,”他说,“我爱你。”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爱你。”她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镜子。
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人们进入了梦乡。
而他们,还醒着,还在一起,还爱着。
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座公园的长椅上,发现了一条手链。
手链是用十二枚玉环穿成的。玉环很旧,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每一枚玉环的内壁上,都刻着字。有的是“受”和“烟”,有的是“念”和“烟”,有的是“生”和“烟”,有的是“雪芹”和“烟”,有的是“相如”和“烟”,有的是“白”和“烟”,有的是“轼”和“烟”……
没有人知道这些玉环的主人是谁。但每一个看到这条手链的人,都会觉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有人说,这条手链是一个女人留下的。她每天都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着桃花,等着一个人。她等了很多年,等得头发白了,等得脸上布满了皱纹,等得眼睛看不清了。但她没有放弃。因为她答应过那个人,要等他。
有人说,她终于等到了。那个人来了,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穿着黑色的皮鞋。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我来了。”她哭了,笑了,靠在他肩上,再也没有分开。
还有人说,他们一起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桃林,有淇水,有永远盛开的花。他们在那里,过着幸福的生活,永远永远。
千年后,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条手链,是用十二枚玉环穿成的。
年轻人拿起手链,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一枚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受”和“烟”;又拿起另一枚,看见“念”和“烟”;再拿起一枚,看见“生”和“烟”……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些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手链,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手链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