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桃林 (第3/3页)
来也不怕,有你接着。”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我可接不住你。你这么重。”
帝辛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将桃子递给她:“给,最大的一个。”
柳如烟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得发腻。
“真甜。”她说。
帝辛看着她嘴角的汁水,笑了:“你比桃子甜。”
柳如烟脸一红,别过头去:“油嘴滑舌。”
帝辛哈哈大笑,笑声在桃林中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摘完桃子,两人坐在树下休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的画。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如果我想离开呢?”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想去哪里?”
帝辛想了想:“不知道。想去看看这个天下。以前坐在王座上,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到了。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如烟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看看。”
“什么时候?”
“等春天吧。”柳如烟说,“春天桃花开了,我们沿着淇水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帝辛握住她的手:“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六
冬天来了。
朝歌村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将整个村庄覆盖成一片银白。淇水结冰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桃林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水晶帘子。
帝辛和柳如烟坐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烤着红薯。红薯的香味在屋里弥漫,温暖而甜蜜。
“如烟,”帝辛拨了拨炭火,“你还记得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朝歌。”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刚打完仗,浑身是伤。我差点以为你活不下来了。”
帝辛笑了:“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但你没有放弃我。”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两人默默地坐着,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
“如烟,”帝辛忽然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又讲故事?”柳如烟笑了,“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讲故事?”
帝辛也笑了:“因为我想把以前没讲的故事,都补上。”
“好,你讲。”
帝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个大王。他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没有失去一样东西。”
“什么?”
“他的记忆。”帝辛的声音很轻,“他记得那片桃林,记得那口古井,记得那个白衣女子。他记得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温柔。这些记忆,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大王对狐妖说,如果有来世,我还要遇见你。狐妖说,不用来世,这辈子,我就陪着你。”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柳如烟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泪流满面。
“子受,”她哽咽道,“我也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银白。屋里,炭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树,再也分不开。
七
春天又来了。
桃林的桃花又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绵延数里,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那口古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
帝辛和柳如烟站在桃林中,看着满树繁花,相视而笑。
“如烟,”帝辛握住她的手,“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穿着玄色猎装,骑着一匹黑马,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帝辛笑了:“那时候你穿着白衣,坐在井边唱歌。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繁花:“子受,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会怎样?”
帝辛想了想:“也许我还是那个孤独的大王,你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狐妖。我们各自活着,各自死去,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爱。”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过吗?如果没有遇见我,殷商也许不会亡得那么快。”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殷商亡,不是因为遇见你。是因为它本来就该亡了。六百年了,任何王朝都有兴衰。我只是……恰好赶上了。”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子受,”她轻声说,“你恨吗?”
“恨什么?”
“恨女娲娘娘?恨姬发?恨那些背叛你的人?”
帝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如烟,你知道吗?在朝歌村住了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为其主。”帝辛的声音很平静,“女娲娘娘要加速殷商天命终结,是因为她看到了天意;姬发要伐殷商,是因为他觉得殷商无道;比干王叔要劝谏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错的。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像我也有我的道理一样。”
他顿了顿,轻声道:“如烟,我不想恨任何人。恨太累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好每一天。”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子受,”她说,“我爱你。”
帝辛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我也爱你。”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抹淡红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河水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奔向远方。
八
很多年后,朝歌村有了一个传说。
传说,很多年前,有一对夫妻来到了这个村子。男的叫阿受,女的叫阿烟。他们很穷,住在一间破茅屋里,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阿受会讲故事,阿烟会唱歌。每天晚上,村里的小孩都会跑到他们家,听阿受讲故事,听阿烟唱歌。
传说,阿受讲的故事,都是关于一个大王和一个狐妖的。大王很勇敢,狐妖很美丽。他们相爱了,但天下不容他们。最后,他们离开了王宫,来到了一个小村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传说,阿烟唱的歌,都是关于桃花的。她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声音清澈空灵,像山间的清泉。每次她唱歌的时候,桃林里的花就会开得特别盛,特别美。
传说,他们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很多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走不动路。有一天,他们一起去了村口的桃林,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去找,只找到了两件衣服——一件玄色的,一件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口古井边。
衣服上面,放着一枚玉环。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
村民们说,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离别,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永远相爱的人。
尾声
千年后。
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
年轻人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字是“受”。
一个字是“烟”。
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