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速之客 (第3/3页)
味很浓,辣辣的,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你的脚,要不要重新包扎一下?”她问,“湿的绷带捂着不好。”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吗?”
我试了试,确实够不着。脚踝肿得更高了,一动就疼。
“我来吧。”她放下杯子,去拿了医药箱过来。里面东西很全:酒精、棉签、绷带、红花油。
她蹲在我面前,小心地拆开湿绷带。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的皮肤时,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疼?”她抬头看我。
“不是,凉的。”
“嗯。”她又低下头,专注地处理伤口。先用酒精消毒,然后涂红花油,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你学过?”我问。
“奶奶教的。”她说,“她以前是护士。”
“你一个人住,会这些挺好。”
“嗯。”她没多说,继续缠绷带。缠得很专业,不松不紧。
缠好了,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沙发上。我们俩又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和杯子里姜茶的热气袅袅上升。
“你妈妈,”我突然开口,“和我妈妈是朋友?”
她看向我,眼神有点惊讶,然后点了点头:“嗯。不过我妈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我对你妈妈没什么印象,都是听奶奶说的。”
“说什么?”
“说你妈妈很聪明,学习成绩好,是镇上第一个考到省城大学的人。说她人很好,经常帮我奶奶干活。还说...”她顿了顿,“她很喜欢那棵银杏树,经常在树下看书。”
我想起手机里那张照片。妈妈抱着我,站在银杏树下笑。原来她从小就喜欢那棵树。
“你妈妈,”林初夏犹豫了一下,“是怎么...?”
“生病。”我说,“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治了两年,最后还是走了。”
我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了,我已经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虽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会疼。
“抱歉,”她说,“我不该问。”
“没事。”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色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昏黄昏黄的。
“你为什么转学?”她突然问,又问了一遍昨天的问题。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看着窗外。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雨珠从叶尖滴落,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打了人。”我说。
她没说话,等着我继续。
“三个高三的。在厕所里,我打断了其中一个人的鼻梁,自己肋骨也裂了一根。”
“为什么打?”
“他们说我妈的坏话。”我说,“说我妈是...算了,那些话我不想重复。”
“所以你打他们。”
“嗯。”
“然后呢?”
“然后学校要处分。我爸出面,对方家里也有点关系,最后协商的结果是,我转学,他们被记过。”我笑了笑,很淡,“很公平,是不是?一个人打三个人,还是我赚了。”
“疼吗?”她问。
“什么?”
“肋骨裂了,疼吗?”
我愣了愣。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打人不对,打人会有后果。只有她问我,疼吗。
“疼。”我说,“但心里更疼。”
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说:“如果我妈妈被人说坏话,我也会打人。”
我看向她。她捧着杯子,眼睛看着窗外,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
“但我打不过,”她继续说,“所以我只能在日记里写,希望他们走路摔跤,吃饭噎着,考试不及格。”
我笑了,真的笑了。这是我转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那你的诅咒灵验了吗?”
“不知道,”她也笑了,“但写了心里舒服点。”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雨完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晚霞,橙红色的,很美。
“我得回去了,”我说,“外婆会担心。”
“嗯。”她起身,“衣服你穿回去吧,改天还我就行。伞也借你,你的坏了。”
“谢谢。”
“又说谢谢。”
我站起来,脚踝还是疼,但比刚才好点了。她扶我到门口,把那把黑伞递给我——已经修好了,断的地方用胶带缠了几圈,虽然丑,但能用。
“你修的?”我问。
“嗯。临时用用,明天买把新的。”
我接过伞,看着她。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昏暗的屋子,身前是雨后清亮的院子。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
“林初夏。”我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的姜茶,还有衣服,还有伞,还有...一切。”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顾清。”
“嗯?”
“欢迎回到安宁镇。”
我点点头,撑开伞,走出院子。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回家的路很短,但我走得很慢。脚踝一跳一跳地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了一点。那些一直堵着的东西,那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刚才那场大雨里,在那个昏暗的客厅里,在那个问我“疼吗”的女生面前,好像流走了一些。
回到17号,外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湿漉漉的样子,她吓了一跳。
“怎么搞的?伞不是给你了吗?”
“坏了,同学借了我一把。”我把林初夏的伞放在门口。
“脚怎么了?”
“打球扭到了,校医看过了,没事。”
“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她说着,又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哪来的?”
“同学的。我的湿了,他借我的。”
我没说是林初夏,也没说去了她家。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说。
换好衣服下楼,外婆已经做好饭了。简单的两菜一汤,但热气腾腾的。我们沉默地吃饭,直到她突然说:
“初夏那孩子,今天来过了。”
我抬头。
“你在睡觉,她放下东西就走了。”外婆指了指茶几上一个保温桶,“说是姜茶,给你驱寒的。”
我走过去,打开保温桶,还是温的。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和刚才在林初夏家喝的味道一样。
“她是个好孩子,”外婆慢慢地说,“就是命苦。你多照顾照顾她,就当是...替你妈照顾沈姨的孩子。”
“嗯。”我说。
吃完饭,我上楼做作业。脚踝肿得厉害,我把腿架在椅子上,摊开物理练习册。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最后我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2日,雨。转学第二天。脚扭伤了,很疼。但有人问我疼不疼。林初夏,很特别。她一个人住,会修伞,会包扎,会煮姜茶。她说如果她妈妈被人说坏话,她也会打人,但她打不过,所以只能在日记里诅咒。我笑了,真的笑了。她借我衣服,借我伞,给我煮姜茶。我说了太多谢谢,她说不用这么客气。雨停了,天边有晚霞。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我想,也许这里真的会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停笔,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了,隔壁院子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枣树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点开相册。今天没有拍照,最新的一张还是昨天的银杏树。我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加密文件夹,那张妈妈抱着我的照片还在。
“妈,”我低声说,“我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她叫林初夏,是沈姨的女儿。她问我疼不疼。很奇怪,对吧?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打人,只有她问我疼不疼。”
窗外有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她让我想起你,”我继续说,“不是长得像,是...感觉。安静,但很坚定。温柔,但有力量。你会喜欢她的,我知道。”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脚踝还在疼,但心里是平静的。雨后的夜晚很凉,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林初夏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想起她说“欢迎来到安宁镇”时的语气,平静,但真诚。
也许,在这里,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也许,那些我以为永远过不去的,会慢慢过去。
也许,这个陌生的小镇,这个安静的女孩,这棵老银杏树,会是我新的起点。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