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窦氏 (第3/3页)
她走进来,走到南三复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南三复,”她说,“你发誓说,若负我,天打雷劈。你还记得吗?”
南三复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记得,记得。窦儿,我错了,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窦氏笑了。那笑很淡,很冷,像冬天的井水。“后悔没用。”
她伸出手,捂住了他的脸。她的手很暖,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可南三复闻到了一股味道——雨后的泥土味,湿漉漉的,腥腥的,和他第一次去窦家那天一模一样。那是他这辈子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也是他这辈子最怕的味道。因为那味道告诉他,一切都没有变。她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看他的姑娘,他还是那个骑在马上回头的公子。只是现在,她来收债了。
他挣扎,挣不开。他喊叫,喊不出。那双手捂得越来越紧,他的呼吸越来越难。他想,这就是死吧。可他忽然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杀他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三年前那个雨夜,他就不该走进那座茅屋。不该回头,不该发誓。可他都做了。做了,就收不回来了。就像她说的——后悔没用。
他闭上眼睛。最后闻到的,还是那股泥土味。
十
第二天早上,南三复死了。死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事。他的脸上,有两个黑手印,十个指头清清楚楚,印在皮肉里,抠都抠不掉。验尸的仵作说,像是被人捂着脸闷死的。但谁也想不通,他脸上那两个手印,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家人请了个道士来看。道士在屋里转了转,说:“这不是鬼杀的。是他自己杀的自己。”家人不懂。道士说:“他心里有鬼,鬼就来了。他心里没鬼,鬼也进不来。他这三年,天天怕,怕到骨头里。怕到后来,他自己就是鬼了。那两个手印,不是鬼捂的,是他自己捂的。他太怕了,怕到在梦里把自己捂死了。”
南三复死后,家里人给他办丧事。棺材抬到坟地,刚要下葬,天上忽然乌云翻滚,一道闪电劈下来,正正好好劈在棺材上。棺材炸开,南三复的尸体从里面滚出来,浑身焦黑,散发着一股恶臭。
围观的人都说,这是老天爷收他呢。当初他发的誓,如今应了。道士站在远处,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叹了口气。他说:“不是老天爷收他。是他自己发的誓,自己来应。他怕了三年,怕到最后,那怕就成了真的。天打雷劈,不是老天爷动手,是他自己劈自己。”
十一
窦氏的那座坟,后来有人去修过。修坟的人说,坟头上的草都是青的,坟前还开了一丛野花,白白的,小小的,在风里摇。他们说,窦氏大概是投胎去了。这辈子受够了苦,下辈子该享福了。
宋焘合上天书,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窦氏,想她站在雪地里,抱着死孩子,看着南三复成亲。想她死的时候,手指抠进门缝里,指甲全断了。想她变成鬼之后,那双手又长好了,白白的,细细的,摸着南三复的脸说“我来带你走”。想南三复死前闻到的那股泥土味,想他跪在地上磕头说“我错了”,想窦氏说“后悔没用”。
他想起道士的话:“不是鬼杀的,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他心里有鬼,鬼就来了。他心里没鬼,鬼也进不来。他怕了三年,怕到后来,他自己就是鬼了。宋焘想,天书只记因果,不记心。但心比因果大。因果是规矩,心是破规矩的。窦氏破了规矩,她不该死,她死了;她不该回来,她回来了;她不该带走南三复,她带走了。可南三复是怎么死的?是被窦氏捂死的,还是被自己吓死的?都不是。是被他自己的心杀死的。他的心种下了因,他的心结出了果。天书只是记了一笔。
宋焘又想起乔生。乔生割肉,连城活了。乔生心里没有怕,只有爱。所以他的命给了连城,连城替他活着。南三复心里没有爱,只有怕。所以他的命给了怕,怕替他死了。一个是给,一个是丢。给的,两个人活着;丢的,一个人死了。不是鬼杀人,是人杀自己。
宋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桌前,翻开天书,翻到新的一页。
空白。等着下一个故事。
他等着。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