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2/3页)
寺庙的大殿里,沈敬尧的枪口对准我的眉心时,我身体本能地往旁边闪的那一瞬间。短得像在天津港的码头上,林岳峰问“你们需要什么”时,我嘴里蹦出“一艘潜艇”的那一瞬间。
“全速前进。目标落日计划平台。所有武器系统,解锁。”
飞龙号冲了进去。核反应堆的功率在几秒内提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螺旋桨转速飙升,潜艇像一头被激怒了的、从深海中冲出来的巨兽,撕开海水,劈开波浪,朝落日计划的方向冲去。一百二十米的深度到潜望镜深度,只用了不到二十秒。潜望镜伸出海面的时候,我看到了那根塔尖——灰黑色的,几百米高的,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塔身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亮着,从塔底一直亮到塔顶,在清晨的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棵被点亮的、巨大的、诡异的圣诞树。塔顶的红灯还在闪。明,灭,明,灭,明,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一瞬间。天幕再次启动。
不是从边缘开始展开的,是从落日计划平台顶端的发射器中直接喷出来的——像一堵墙从天上砸下来,像一道闸门从海面上升起来,像一把刀从我们头顶劈下来。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能量护盾,在那一瞬间重新笼罩了整片海域。我们的潜艇刚刚冲进去,刚刚越过天幕的边缘,刚刚看到那根塔尖近在眼前——然后天幕在我们身后合拢了。
飞龙号险些被劈成两段。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险些被劈成两段。天幕的边缘从潜艇的尾部切过去的时候,那个声音——那种能量场切割金属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用身体感受到的。从脊椎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没有厚度的、比任何刀都锋利的刀,从后往前,划了一下。潜艇的外壳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叫——金属的、高频率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尖叫。仪表盘上的应力数据疯狂跳动,红色的数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乱窜。尾舵失灵了,左舷的压载水舱在漏水,三号鱼雷发射管的外壳出现了微小的裂缝。
但飞龙号还在前进。核反应堆没有停,螺旋桨还在转,潜艇还在朝落日计划平台的方向冲。冲过天幕合拢之前的那道缝隙,冲进那片被天幕封锁的、漂亮国花了十年建成的、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的海域。
我驾驶着飞龙号全力向着落日计划的平台冲去。深度潜望镜深度,航速三十五节,方向正东,目标距离——从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数字来看,不到十海里。十海里。九海里。八海里。七海里。潜望镜里的塔尖越来越大,越来越粗,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塔身上的焊缝、铆钉、检修平台和爬梯。近到能看清平台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防空炮和导弹发射架。近到能看清那些在平台上跑来跑去的、穿着漂亮国军装的、蚂蚁一样小的士兵。
“导弹准备。鱼雷准备。所有武器系统,进入最后发射程序。”
赵远航的手指在武器控制面板上飞速跳动。导弹发射井的舱盖打开了,鱼雷发射管的前盖打开了,制导系统的目标数据已经装订完毕,引信已经从“待发”拨到了“ armed”。只需要我的一个口令,十二枚潜射导弹和六枚重型鱼雷就会在一分钟内全部发射出去,把落日计划平台从海面上彻底抹去。
然后,就在我们预热的时候,一股强大的力量——看不见也摸不着,可是它来了。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波。不是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可以用仪器测量、可以用数据描述、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力量。它是一种——场。一种从落日计划平台的核心、从那个钻透了地壳、钻进了地幔、钻到了地球核心的巨大的球形结构中,发射起来的、无形的、无色的、无味的、无声的、但每一个在它范围内的人都能感受到的、从骨头缝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往外渗的——场。
一瞬间。潜艇瘫痪了。
不是慢慢地失去动力,不是系统一个一个地报错,不是仪表盘上的数据一个一个地归零。是——一瞬间,所有系统同时失灵。核反应堆的堆芯温度读数归零了,冷却剂流量归零了,蒸汽压力归零了,螺旋桨转速归零了。导弹发射井的舱盖关闭了,鱼雷发射管的前盖关闭了,制导系统黑屏了,武器控制面板上的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声纳不响了,雷达不转了,通信频道里只剩下白噪音,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耳机里传来的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轰鸣。
飞龙号就像一个被抽走了魂的人,在水里打转。螺旋桨不转了,舵面卡住了,压载水舱的阀门打不开了。潜艇失去了所有的动力、所有的控制、所有的方向。它在水里翻滚着,倾斜着,打着转,像一片被卷进了漩涡的、没有舵的、没有桨的、没有帆的、只能随着水流上下沉浮的落叶。
所有系统失灵。我看着那些预热的导弹和鱼雷——那些已经打开了发射井舱盖的、已经打开了鱼雷发射管前盖的、已经装订好目标数据的、引信已经从“待发”拨到了“armed”的、只差我一个口令就可以把落日计划平台从海面上彻底抹去的导弹和鱼雷——在武器控制面板上,它们的指示灯全部熄灭了。像一排被同时掐灭了的心脏。
撤离。立刻撤离。
我的声音在指挥舱里炸开。声嘶力竭,不是那种用嗓子喊出来的声嘶力竭,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从横膈膜的极限、从肺泡的最后一丝空隙里,被挤压出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声嘶力竭。赵远航的手在逃生舱的启动面板上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面板亮了。绿色的,应急的,逃生舱脱离程序的最后确认界面。
还是竞赛。不是赛跑的那种竞赛,是那种——在潜艇已经瘫痪了、在所有的系统都已经失灵了、在不知道那一股无形的力量会不会在下一秒把整艘潜艇捏碎的时候,手指和死神之间的竞赛。赵远航的手指在面板上按下了最后一道确认指令。逃生舱的卡榫松开了。飞龙号的艇身在我们脚下猛地一震,逃生舱从潜艇的背部弹射出去,像一颗被从枪膛里射出去的子弹,撕开海水,朝海面冲去。
逃生舱脱离潜艇的那一刹那,我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逃生舱尾部那扇小小的、圆形的、防弹的玻璃窗,我看到飞龙号——那艘现代化的、比“龙鲸”号先进不知道多少倍的、我和赵远航和邓世昌一起驾驶着冲进天幕的核潜艇——被撕成了碎片。不是慢慢地沉下去,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被撕开。被那股无形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从落日计划平台的核心发射的力量,像撕一张纸一样,从中间撕开了。艇身断成两截,碎片从断裂处飞溅出来,在海水里翻滚着、旋转着、下沉着。核反应堆的堆芯在最后关头自动关闭了,没有泄漏,没有爆炸,只是沉默地、黑暗地、随着那些碎片一起,沉入了这片被天幕封锁的、漂亮国花了十年建成的、龙国潜艇冲进来了但没能活着出去的深海。
来到海面上。逃生舱浮起来了,在海浪中上下起伏,像一个被遗弃的、橘红色的、圆形的浮标。舱门被从里面推开,十一月的海风灌进来,冷得像刀子。我爬出来,站在逃生舱的顶部,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赵远航在我旁边,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撑着舱门边缘,把自己拽了出来。邓世昌最后一个出来,他站在逃生舱的顶部,新式的、深蓝色的、合身的龙国海军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的左腿不瘸了,但此刻他在发抖——不是冷的抖,是另一种抖。他看着远处的天幕,看着那片半透明的、彩虹色的、把整片海域罩在里面的、把落日计划平台锁在里面的、把龙国战机挡在外面的、把天津港的一部分居民区也照了进去的、巨大的、倒扣着的、透明的碗。
远远地看去,天幕已经覆盖到了天津港。它的边缘从海面上延伸出去,越过了防波堤,越过了码头,越过了那些裂开了口子的、钢筋扭曲的、断裂的码头,越过了广场上那些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帐篷,越过了那些倒塌的、半倒塌的、墙上有裂缝的、窗户没有玻璃的楼房,越过了站在废墟旁边用手扒着碎砖的人、蹲在帐篷门口望着海面的人、站在码头上看着裂缝和钢筋不说话也不走的人。天幕的边缘停在了居民区的某一条街道上。那一条街,一边是天幕里面,一边是天幕外面。天幕里面的人出不去了。他们站在天幕的边界线上,伸手摸那片透明的、彩虹色的、像玻璃一样坚硬又像水一样柔软的能量护盾。有人拍打着它,喊着什么,但声音传不出来。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天幕的边缘,仰着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被天幕过滤过的、变成了彩虹色的、陌生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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