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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2/3页)

了半天,憋出一句“特别不要脸”。有人骂着骂着忘了词,回头问战友“咱们刚才骂到哪了”,战友说“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了”,那人点点头,转回头继续骂“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有人不骂人,只是蹲在门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对着门板说:“你说你这是图啥呢?漂亮国给你啥好处了?给你多少钱?给你多大官?值当的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没有人回答。门里面从来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水兵们不在乎,他们骂完了,说完了,发泄完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该干嘛干嘛去。第二天吃完饭,又来了。

    致远号被我们的舰船拖着,勉强漂在水面上。一根粗重的拖缆从航母的舰艉垂下来,连接着致远号的舰艏。那根缆绳绷得很紧,在船体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嗡鸣。致远号的螺旋桨已经不转了——不知道是最后那发炮弹打断了主轴,还是轮机舱里的水终于淹过了锅炉的炉门,蒸汽压力掉到了零。它只是被拖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被同伴用身体扛着的、还在喘气但已经游不动的老鲸,静静地跟在航母的后面,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迹。

    勉强飘在水面上。船体的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没有再继续增加。抽水机还在运转——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摇式抽水泵,被水兵们轮班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海水从船底的三个大洞里涌进来,水兵们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舀进来的比舀出去的多,但他们在舀,一刻不停地舀。像一艘即将咽气、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老龙鲸,静静地跟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邓世昌。

    航母的甲板很大,比致远号整个船身都大。飞行甲板在夜风中空旷得像一片广场,只有几架舰载机静静地停在远处,折叠着机翼,像一群蹲在巢穴里沉睡的铁鸟。邓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就在拦阻索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系留柱,仰着头,看着天空。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弹片划破的、被海水浸透的、沾满血迹和硝烟的北洋水师将官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作训服,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给他的,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的左腿上的绷带也换了,白色的,干净的,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他的拐杖靠在身边的系留柱上,是一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

    他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钢铁,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么不同?一百三十六年过去了,那些星星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名字换了,编号换了,望远镜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光谱分析得更精确了。但在他眼里,它们还是那些星星。在黄海上、在旅顺港、在台湾海峡、在每一次夜航之后抬头望去的那片天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从来没有变过的星星。

    我就这么陪他坐着。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航母在前进。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从甲板下面传上来,透过脊椎,传到我的身体里。那是核反应堆在运转,是蒸汽轮机在旋转,是螺旋桨在搅动海水——和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的震动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稳,更深沉,像一头在地球的心跳上沉睡的、比致远号大一百倍的、比“龙鲸”号也大得多的钢铁巨兽。

    邓世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个清朝的军官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潜艇艇长,在2130年的航母甲板上,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着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散尽之后,在“龙鲸”号从传送门消失之后,在沈敬尧从清源山寺庙逃走之后,在慈熙太后的灵柩被抬进紫禁城之后——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胜利了、龙国终于可以不再跪着活着的时候,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说,而不是在对我说。

    “马关条约。”

    他停了一下。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四颗被嚼碎了的、咽不下去的、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你走后。我们遭到了朝廷的追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判决书。

    “北洋水师被裁撤了。旅顺港被日本人占了。台湾被割了。两亿两白银,赔给了日本人。那些我们打赢了的仗,那些我们沉在海里的船,那些我们死了的人——全部,一笔勾销。”

    他转过头看着我。航母甲板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在炮弹横飞的黄海海面上,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东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碎的那种,是慢慢裂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延伸,细密的,无声的,用肉眼看不到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蔓延、它总有一天会把整块冰都撕开的裂纹。

    “我们拼命的战斗。我们赢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抖。“为什么还是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

    不是哭。是那种——你知道的——一个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流过泪的人,一个在炮弹横飞的时候站在舰桥上连眼睛都不会眨的人,一个在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咬着牙连眉头都没有皱过的人——在他以为所有战斗都结束了、所有牺牲都值得了、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瞑目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仗打赢了,条约签了,台湾割了,银子赔了,朝廷还在,慈熙还在,那些他以为已经被“龙鲸”号的鱼雷和撞角改变了的、被陈海生的穿越改写了的、被北洋水师的血换来的胜利——全部,一笔勾销。

    他看着我,眼睛里流着泪,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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