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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第2/3页)

需要时间想一想怎么回答你。”

    然后下课铃响了。

    那铃声在那一刻听起来像天籁。不是因为它拯救了我,而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离开的理由。女老师走上讲台,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开始组织孩子们放学。孩子们背着书包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跟我们说“老师再见”,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我们,有人小声地交头接耳。

    那个拿着书的男孩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和赵远航。

    “陈老师,赵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相信那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我和赵远航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视了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七十年的沉默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被压在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最滚烫的东西正在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涌。

    “走吧。”我说。

    我们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到停车场。赵远航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坐在副驾驶上。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

    “他还记得。”赵远航说,声音很轻,“那个孩子。他从野史上看到的故事,他记住了,他相信了。”

    “嗯。”

    “一百三十六年了。还有人记得。”

    我没有说话。我无法说话。因为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泪水,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比这些都更沉重的东西。

    赵远航发动了车子。我们驶出了学校,驶上了回家的路。北京的傍晚车流如织,霓虹灯在暮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五颜六色。赵远航开得很慢,很稳,一如既往地不超过四十码。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我们停了下来。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手的父母,看着那些背着书包骑着单车的学生。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匆忙,有笑容,有忧愁,但所有的表情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一百三十六年前,有一群人用血肉之躯挡住了坦克和步战车。他们不知道有一个老太后,穿着藏青色的棉布褂子,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别人的子弹。他们不知道有一艘叫“龙鲸”号的核潜艇,从未来穿越回过去,改变了一场战争的结局。

    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活在这个被改变了的世界上,就够了。

    绿灯亮了。赵远航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然后,我的脑子炸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炸了。那种疼痛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而是从整个大脑同时爆发的,像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进了我的颅骨,像有一千枚炸弹在我的脑壳里同时引爆。

    “啊——!”我惨叫了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在了座椅上。

    “陈海生!陈海生!”赵远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水。他猛踩刹车,车子在路中间急停,后面的车疯狂地按喇叭,但他不管了,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来抓住我的肩膀。“陈海生!你怎么了!”

    我想说话,但我的舌头不听使唤。我的嘴唇在哆嗦,我的牙齿在打颤,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模糊,是黑暗。是从四周涌上来的、浓稠的、无法穿透的黑暗,像当年在黄海深处、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赵……赵远航……”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不像人声。

    然后,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醒来的时候,耳边是“嘀——嘀——嘀——”的声音。有节奏的,单调的,冰冷的。心电图机的声音。

    我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千斤的石头。我试着睁开,试了很多次,每一次只能睁开一条缝,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塑料管的味道,有医院特有的、冰冷而干净的味道。

    ICU。我在ICU。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人。赵远航。他也穿着病号服,身上也连着心电图机,也在昏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缓慢。他的眼镜被摘掉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的手机、钱包和一串钥匙。

    他怎么会也在ICU?他不是开车送我来的吗?难道——

    “嘀——嘀——嘀——”心电图机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时间。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不是任何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时应该有的感觉。而是一种——力量。一种从骨髓深处、从肌肉纤维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出来的、充沛的、滚烫的、像二十岁时在军校操场上跑完五公里后那种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这不正常。我九十一岁了。九十一岁的人醒来的时候应该浑身酸痛,应该四肢无力,应该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嗡嗡作响,每一滴燃油都在燃烧。

    我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十一岁的人不可能这样坐起来。我的腰呢?我的膝盖呢?我的椎间盘呢?那些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们,怎么一个都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九十一岁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皱得像树皮一样的皮肤。那是一双年轻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掌心有老茧——那是无数次拧动阀门、操作舵轮留下的痕迹。

    我的手。我四十岁时的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是凉的,但不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而是一种年轻的、健康的、充满弹性的凉。我的腿很稳,我的腰很直,我的背——我的背不驼了。九十一岁的陈海生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总要往前倾一点,但现在的我,站得笔直。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九十一岁的我。而是——四十一岁的我。颧骨偏高,眉骨深重,眼神锐利,皮肤苍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潜艇兵特有的苍白。头发是黑色的,浓密的,没有一根白头发。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1989年在潜艇上被阀门手柄磕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叫了出来。

    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吼声。“啊——!”

    那声音在ICU的病房里回荡,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陈……陈海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朽木。

    我猛地转过身。

    赵远航坐在隔壁床上,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鬼——或者像一个鬼在照镜子。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戴眼镜,但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眼镜片遮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到了自己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再苍老的、不再布满皱纹的、不再有老年斑的手。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赵远航,不是七十三岁的赵远航。而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清瘦的面容,银框眼镜——不,他没有戴眼镜,但他的视力是好的,他不需要眼镜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的,没有一根白头发。他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没有那七十年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

    他的嘴巴张着,张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他终于憋出了一个字,然后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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