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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夫子门前

    第六章 夫子门前 (第1/3页)

    雨后的金陵城,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卷。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屋檐在滴水,嗒,嗒,不疾不徐,敲打着清晨的寂静。街巷里飘着炊烟和早点的香气,但林默无心他顾。

    他走在去往国子监的路上。

    衣衫是湿的,在晨风里贴在身上,冰凉刺骨。鞋是破的,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泥水渗进脚底。头发散乱,沾着草屑和泥点,脸上、手上也脏污不堪。

    他看起来,像个乞丐。

    事实上,路上行人都用那种看乞丐的眼神看他——嫌恶的,避之不及的,偶尔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林默不在意。

    他怀里揣着那两封信。一封是七年前的密信,一封是四年前的绝笔。两封信都用油布仔细包好,贴着胸口放着,那是他身上唯一干燥温暖的地方。

    父亲的字迹,父亲的忧虑,父亲的嘱托,隔着薄薄的衣衫,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让他能挺直腰背,在这座繁华而又冷漠的城市里,走向那扇可能改变命运的门。

    国子监在成贤街。

    这条街的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庄严的期许。街道很宽,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旁是高大的梧桐,叶子在秋风里开始泛黄。街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穿着儒衫的学子,或步履匆匆,或三五成群,低声谈论着经义文章。

    他们看见林默,都下意识地避开,眉头微皱。

    林默走到国子监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只开了旁边一扇小门。门楣上挂着“国子监”的匾额,黑底金字,在晨光中肃穆庄严。门前有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俯视着过往行人。

    小门边站着个门房,四十来岁,穿着体面的青衣,手里端着个茶壶,正慢悠悠地啜着。看见林默走近,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站住。”门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干什么的?”

    林默停步,拱手:“学生林默,求见周文澜周夫子。”

    “周博士?”门房上下打量他,从头发丝看到脚底板,嘴角撇了撇,“周博士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帖子吗?有荐书吗?”

    “有信。”林默从怀里掏出那封绝笔信,“是家父写给周夫子的信,烦请通传。”

    门房瞥了一眼那封信。信封普通,没有署名,边角磨损,在这样浑身湿透、形如乞丐的人手里拿出来,实在没什么分量。

    “家父?”门房嗤笑一声,“你父亲是谁?在何处高就?与周博士是什么交情?”

    “家父林文远,曾是周夫子的同窗。”林默平静地说,“这封信,是家父临终所托,务必亲手交到周夫子手中。”

    “同窗?”门房又打量了他一遍,眼神里的轻蔑更浓了,“就你这样子,你父亲能和周博士是同窗?小子,骗人也得编得像样点。周博士的同窗,最不济也是个举人老爷,在地方上当个教谕、学正,哪有儿子混成你这副德性的?”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要讨饭,去街上讨,这儿是国子监,朝廷的学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动。

    晨风吹过,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意更甚。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门房。

    “学生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清晰,“家父林文远,与周夫子是万历二十年的同窗。这封信,关乎故人之托,也关乎……国事。请通传。”

    “国事?”门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起来,引得路过的几个学子也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就你?谈国事?小子,你怕是饿昏了头,在这儿胡言乱语吧?”

    他放下茶壶,叉着腰,提高了嗓门:“赶紧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几个学子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好像是来闹事的乞丐。”

    “找周博士的?周博士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看他那样子,肯定是骗子。”

    议论声低低地传过来,像针一样,刺在皮肤上。

    林默依然没动。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小门,看着门后那条通往学府深处的青石路,看着门房那张写满了势利和傲慢的脸。

    忽然,他开口了。

    不是对门房说。

    而是对着那扇门,对着门后的国子监,对着这清晨的天空,缓缓地,清晰地,念出一句诗:

    “北望烽烟暗蓟州……”

    门房一愣。

    围观的学子也一愣。

    林默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清晨,在这肃穆的学府门前,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中,漾开清晰的涟漪。

    “书生空有杞人忧。”

    第二句。

    门房的脸色变了。他听不出这诗的好坏,但他能感觉到,这乞丐一样的年轻人,念诗时的那种神态——不是乞求,不是卑微,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某种重量的东西。

    “秦淮歌舞升平日——”

    第三句。

    有学子低声议论:“这诗……有点意思。”

    “谁见流民塞道愁?”

    最后一句落下。

    林默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形容狼狈,但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清亮得惊人。

    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屋檐的滴水声,嗒,嗒。

    “好诗。”

    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不高,但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众人循声望去。

    小门内,走出一个人。

    六十来岁,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道袍,头戴方巾,面容严肃,目光锐利。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似乎正要出门,被门前的动静吸引了。

    正是周文澜,周夫子。

    门房脸色一变,慌忙躬身:“周博士,您怎么出来了?这儿有个……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子,在这儿胡搅蛮缠,小的正要赶他走。”

    周夫子没看他,目光落在林默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从林默的头顶看到脚底,从散乱的头发看到破旧的鞋,最后,停在他脸上。

    “刚才那诗,”周夫子开口,声音平缓,“是你作的?”

    “是家父所作。”林默躬身行礼,“学生林默,家父林文远,拜见周世伯。”

    “林文远……”周夫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你是文远的儿子?”

    “是。”

    “你父亲……现在何处?”

    “家父已于三年前病故。”

    周夫子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卷书,指节微微泛白。晨风吹动他的袍角,也吹动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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