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977年的高考,开始了 (第3/3页)
怀民说。
姑娘怔了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又走了一段,那对父女拐上了另一条岔路。临别时,男人朝父亲挥挥手:“老哥,加油!”
“加油!”父亲也回了一句。
自行车继续在雪路上前行。
太阳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的光更刺眼了。
父亲忽然开口:“怀民。”
“嗯?”
考试时,别慌。会的题,稳稳当当写;不会的,先跳过去,紧着后头的做。时间要掐好。”
“嗯。”
“笔握稳,字写清楚。老师看不清字,答得再好也白搭。”
“嗯。”
“考完一科,就别想了,赶紧准备下一科。”
“嗯。”
父亲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甭管结果咋样,你都是爹的骄傲。”
陆怀民喉咙一哽。
他想起前世,他拿到在职研究生文凭那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捧着证书,想起了父亲。
那时父亲已经走了好几年,走的时候,他正在外地参加一个技术培训,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后来他回家,母亲说,父亲临终前还在问:“怀民……考试……考完了没?”
他当时跪在父亲灵前,泪如雨下。
而现在,父亲就在他前面,弓着腰,一下一下蹬着自行车,载着他,颠簸在1977年冬天的雪路上,送他去奔赴人生中或许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爹,”陆怀民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好好考。”
父亲没回头,只沉沉“嗯”了一声。
……
骑了快三个小时,县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灰扑扑的墙,低矮的房屋,在雪后的晴空下,一切都显得清晰而宁静。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人越多。
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推车的,赶车的……从各个方向汇拢过来,像无数条溪流,最终汇入同一条大河。
父亲在县一中门口停下车子。
“到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气说。
陆怀民跳下车,腿有些麻。他活动了一下,看向校门。
县一中的大门比县中学气派些,是两扇厚重的铁门,漆成黑色,门柱上贴着红纸,写着考场安排和注意事项。
“我在这儿等你。”父亲支好车,“考完了,一块儿回。”
“爹,这得等一整天呢!您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用。”父亲摆摆手,“快进去吧,别耽误。”
陆怀民看着父亲冻得通红的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快去。”父亲催他。
陆怀民转身,朝着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父亲还站在原地,棉大衣领口有些大,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他正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想点一锅,又想起这是在学校门口,便只是把烟袋捏在手里,望着儿子的方向。
阳光照在皑皑雪地上,反射的光映着父亲的脸,清晰又有些朦胧。
陆怀民忽然想起朱自清《背影》里的那段话: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他没有流泪,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又热乎乎的。
他朝父亲挥了挥手,转身,汇入了考生的人流。
校门口,工作人员正在查验准考证。
“准考证拿出来!排好队!不要挤!”
陆怀民掏出那张硬纸片,随着队伍缓缓移动。
轮到他时,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接过准考证,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陆怀民?十六岁?”
“是。”
“第三考场,教学楼二楼左拐。进去吧。”
陆怀民接过准考证,走进校门。
校园里比外面更安静些。积雪被打扫过了,露出湿漉漉的水泥路面。
许多考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考场,三三两两地站在走廊下、树荫旁,有的还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闭着眼默默背诵,有的只是紧张地搓着手。
陆怀民找到第三考场,在二楼。
教室门开着,里面摆着整齐的课桌,每张桌子上贴着考号。监考老师正在黑板上写考试时间和注意事项。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坐下,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文具袋摆在旁边。
窗外,可以看到校园的一角。
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上积着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更远处,是县城的屋顶,炊烟袅袅升起。
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不平常。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偷看他人试卷,不准传递纸条……考试时间两小时,中途不得离场……”
“……严禁作弊,一经发现,取消考试资格,并追究相关责任……”
“……试卷下发后,先检查有无缺页、漏印,然后在指定位置填写姓名、准考证号……”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宣读完毕,铃声响起。
“现在,开始分发试卷。”监考老师的声音严肃而又庄重。
1977年的高考,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