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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第1/3页)

    马车驶进城门的那一刻,魏道安闻到了一股不同的味道。鲍鱼的腥臭味虽已渗进骨头里,此刻却被另一种味道压了下去—是烟火气,是人味,是无数人挤在一起生活的气息。

    他忙把脸凑到车帘缝隙,往外望去。咸阳的街道比他想象中宽,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街道两旁房屋密密麻麻,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错落着,有的挂着招牌,有的飘着布幡。行人往来,路边有人蹲坐,店铺里人进人出,和沙丘营地的压抑死寂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几分生机。

    车队进城的号角不断吹响,街边的人见状,纷纷停下脚步,不约而同跪了下去。手执黑旗的仪仗整齐排列,甲士们沉默肃立,那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辒辌车,缓缓从人群中间驶过。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安静地匍倒在地,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直到最后一个车轮碾过眼前,才敢悄悄抬头。

    魏道安忽然想起“天下苦秦久矣”这句话。影视作品里百姓对皇权的麻木与惶恐,此刻他才算身临其境。那些人像被大风压倒的芦苇,五体投地,集体沉默着—连愤怒都未曾萌生的沉默。

    车队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停下。魏道安从车帘缝隙望去,高墙大门高耸雄壮,门口站着两排甲士,手执长戟,纹丝不动。门楣上的匾额刻着两个字,他一眼认出:章台。

    章台宫,始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可如今,这里要迎来一具冰冷的尸体。

    车门被打开,姜离站在不远处,神情慌张,冲魏道安使了个眼色,没敢多言。魏道安跳下车,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跟着带队的人往里走。

    穿过大门、庭院、回廊,一路上遇见不少人—官员、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整个章台宫像一座巨大而安静的坟墓,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院门口站着个中年内侍,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挨个点名字,点到一个,就指一间屋子。

    “魏道安。”

    魏道安抬头,中年内侍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一瞬,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屋:“那间,住下,别乱走,明天会有人来传话。”

    魏道安点头,走向那间屋。推开门,屋子很小,一张榻、一张木桌、一个陶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平原津的那间屋差不多,只是没有蛛网,也闻不到药味。

    他坐在榻上,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光。连续多日的荒诞、恐惧与疲惫压得人喘不过气,魏道安盯着那丝光,发起了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蝼蚁一样,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被人轻轻松松踩死。

    整整三天,没人来找他。每天有人送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魏道安不知道送饭的是谁,也没问,只是吃饭、睡觉、发呆,等着那扇门被推开—他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三尺白绫,还是干脆利落的一刀。

    第三天夜里,有人敲门,声音很轻,却很急促,像是怕被人听见。魏道安坐起来,本能抓起身边的银针防身。

    “谁?”

    “是我。”是姜离的声音。

    魏道安打开门,姜离闪身进来,反手关紧门。油灯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呼吸急促,像是跑了一路。

    “魏医官,出事了。”姜离压低声音,语气发颤。

    魏道安的心一沉:“什么事?”

    姜离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上头拟了诏书,要送去边关—是赐死公子扶苏的诏书。”

    魏道安低下头,没说话。他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那道遗诏会被篡改,会变成赐死扶苏的伪诏。

    “还有,宫里开始杀人了。”姜离又说。

    魏道安猛地抬头:“杀谁?”

    “那些知道太多的人。”姜离的声音几乎要断了,“今天白天,有人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我听人说,后宫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都要殉葬;还有给陛下修陵墓的工匠,也全都……”

    他说不下去了。魏道安的耳边嗡嗡作响,史书上的记载清清楚楚—二世曰:“先帝后宫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从死,死者甚众。葬既已下,或言工匠为机,藏皆知之,藏重即泄。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者,无复出者。

    那是数万人,就这样被关在坟墓里,活活闷死?

    “魏医官。”姜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也是给陛下诊过脉的,你也是……”

    魏道安懂他的意思。他也是知道太多的人,也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他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姜离:“太医署这么多医官,你为什么独来帮我?”

    姜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出奇:“魏医官,自从你昏倒醒来后,我就觉得你有点怪。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

    魏道安愣住了。

    “两年前,我娘病重,我在太医馆门外跪了五天,没人肯救她。是你把她带进去,诊脉、开药,还把自己的饭分一半给她吃。”姜离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进魏道安耳朵里。

    黑暗中,魏道安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我娘那时候咳血,咳了两个月,村里郎中说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来咸阳求医。在太医馆外跪了五天,膝盖都烂了,那些医官进进出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魏道安喉咙发紧,心里一阵愧疚—那不是他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做的。

    “后来你出来了,穿着青色袍子,手里拿着药包,看见我跪在那里,就停下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娘病了,你就说带进来看看。”姜离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七天,你每天都来,把脉、调药,还让人给她腾了间屋子。你的饭,总分一半给我娘。”

    魏道安想说那不是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娘最后还是没挺过来。”姜离说,“临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魏医官是个好人,你要记得报恩’。”

    魏道安鼻子发酸。

    “她走后,我一个人,没亲人,没去处。”姜离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想着,要是能再见到你,一定要报恩。可我一个乡下来的孩子,怎么能天天见到太医署的医官?后来听说宫里招人,我就进了宫,夏太医令见我机灵,就把我留在了太医署。”

    魏道安看着黑暗中这张模糊的脸,这个才十七八岁的孩子,竟为了一句嘱托,硬生生熬了两年。

    “你为了报恩,就进宫了?”

    姜离点头。

    “值得吗?”魏道安声音发涩,“就为了一个给你娘看过病的人,赔上自己一辈子?”

    姜离沉默片刻,轻声说:“我娘说,做人要懂得感恩。她教我的,我就记住了。”

    魏道安不再说话。他想告诉姜离,那个救他娘、喂他娘药、分他娘饭吃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占据了这幅身体,却承受不起这份沉重的恩情。可看着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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