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沙丘月 第三章 召见 (第2/3页)
魏道安几乎是跑着穿过营地。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冷漠,有同情,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像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他隐约听见“新人”“不懂规矩”“有他受的”几句话,却没敢回头。
跟着内侍跑到那顶黑帐篷前,门口站着个中年人。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一件深色袍子,微微躬着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眼睛眯着,嘴角似笑非笑。
内侍在几步外跪下,恭敬地说:“赵府令,魏医官带到。”
赵府令!赵高!
魏道安的心脏狠狠一抽—就是那个指鹿为马、篡改遗诏、擅杀大臣,最后断送大秦的赵高!脑子里飞快闪过史书里的记载,那个只在文字里见过的人,此刻就站在五步之外。
赵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得像羽毛,可魏道安被扫过的地方,皮肤一阵发紧,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魏医官?”赵高的声音很轻,柔得像哄孩子,“听说你前几日病倒了?”
魏道安喉咙发紧,学着古装剧里的样子作揖行礼,点头道:“是。”
“什么病?”
“暑热。”
赵高点点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病好了就好。陛下想见见新人,你是这批随驾医官里,最后一个没给陛下诊过脉的,前几个,陛下都不满意。”
魏道安的后背开始冒汗。
“不必紧张。”赵高打断他,语气依旧轻柔,“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记住,陛下不喜欢听假话。”
魏道安心里一沉—夏太医令让他“想好了再说”,赵高又说“不许说假话”,这不就像医院里,上级医师和主任的嘱托不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听谁的。
赵高没给他多想的时间,掀开帐篷门帘:“进去吧。”
魏道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外面阳光再烈,也透不进多少。窗帘全放着,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他醒来时闻到的很像,却更浓更闷,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
那味道,魏道安太熟悉了—是腐败的气味,是活人的身体在慢慢衰败的气味。在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他见过太多濒死的病人,也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
帐篷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床榻,榻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得严实,只露出一颗头。头发灰白,散在枕上,看不清脸。榻边跪着几个人,有其他医官、内侍,还有一个年轻公子,跪得最近,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只受惊的鸟。
“胡亥。”魏道安心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过来。”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道安轻手轻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怕惊醒什么。走近了,他才看清榻上那张脸—比想象中瘦太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脸色发灰,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可那双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
魏道安浑身一僵。他见过太多濒死的病人,那些眼睛,或是浑浊,或是空洞,或是充满恐惧,或是早已失去神采。可这双眼睛不一样,它还亮着,不是健康的明亮,是快要熄灭的火苗,在最后燃烧时的灼人光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魏道安跪下去,声音有些发颤:“臣魏道安,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
那个声音沙哑又疲惫,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魏道安缓缓抬头,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你是新来的?”
“是,臣入太医署不久,随驾东巡。”
“哪里人?”
“南阳。”
“南阳……”皇帝眯了眯眼,“朕去过南阳。”
魏道安没敢接话,帐篷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几秒后,皇帝忽然问:“听说你前几日也病倒了?”
魏道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帝会知道这件事。“是,臣在平原津染了暑热,昏了几日。”
“好了?”
“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朕听说,你醒来之后,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魏道安的后背又开始冒汗。是谁告诉皇帝的?夏太医令?还是那个给他端药的老者?他不敢深想,只能低头应道:“是,臣醒来后,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不记得也好,有些事,记得反倒不好。”
魏道安跪着,大气不敢出。
“你会什么?”皇帝忽然换了话题。
“臣……粗通医理。”
“粗通?”皇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粗通也敢来给朕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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