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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弑父者,人恒弑之

    第501章 弑父者,人恒弑之 (第3/3页)

等视此事若何?”

    王冲双眉微挑,脱口而出。

    “必将暗中勾连,另立新君。”

    他语速骤疾。

    “如此一来,非但免遭夷灭,反有从龙之功。”

    王景仁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不错。”

    “眼下观之,均王乃上佳之选。”

    均王朱友贞,乃朱温嫡子,坐镇东都汴州,素有贤名,且与朝中数位重臣过从甚密。

    朱友珪弑父篡位,朱友贞便成了一众老臣众望所归之帜。

    “汝且冷眼旁观。”

    王景仁嗓音极低。

    “不消多时,必有第二桩宫变。”

    王冲背脊不由自主绷紧。

    “杀人者,人恒杀之。”

    王景仁一字一顿道。“

    朱友珪弑杀先帝而据大宝,朝中心怀故主、手握重兵之臣,必将效尤。”

    “这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方才发端。”

    “此时卷入其中,岂非自寻死路?”

    王冲骇然色变。

    他顿悟父亲为何出言呵斥。

    主动投诚?投于何人?

    投于朱友珪,便是附逆结党。

    一旦朱友珪倾覆,其党羽皆难逃夷灭。

    投于朱友贞?

    朱友贞尚未举事,孰知其何时发难、成败若何。

    此时贸然暗通,一旦事机不密,朱友珪先发制人,王氏一门必受株连。

    万全之策,恰是静观其变。

    两不相帮,绝不沾惹。

    幽闭私第,闭门谢客。

    待风波平息,乾坤底定,新君坐稳大宝,再图复起。

    “孩儿鲁莽了。”

    王冲叉手,面露愧色。

    王景仁神色和缓些许。

    他背倚交椅,仰望穹顶阴霾。

    “老子有云,上善若水。”

    其语调渐缓。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侧首瞥向王冲。

    “戒骄戒躁,切莫急功近利。”

    “眼下乱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反倒是韬光养晦、晦暗不彰者,方能保全首领。”

    王冲谛听入神,连连颔首。

    “孩儿受教。”

    他沉吟片刻,复问。

    “父亲早有筹谋?”

    王景仁失笑。

    “并无筹谋。”

    “为父之倚仗,唯‘南归’二字。”

    王冲微怔。

    王景仁昔年为将淮南,后因故北归,投效朱温。

    他于淮南征伐多年,对江淮山川形胜、兵力虚实、将帅秉性了若指掌。

    此等阅历,伪梁满朝文武无人可及。

    “无论陛下欲翦除异己、稳固大宝,抑或来日均王践祚、重整朝纲,终须凭一桩大捷以彰其天命、安抚人心。”

    王景仁竖起一指。

    “为父且问你,无论何人端坐龙椅,将兵指何处?”

    王冲闻言,双眉微蹙,垂首冥思。

    良久,缓声答道。

    “柏乡一役,晋梁攻守之势已然易位。”

    “河北诸镇纷纷倒戈附晋,李存勖少年英锐,柏乡战罢,天下孰敢轻觑。”

    “梁若复与晋战,胜负难料,凶险万分。”

    他抬起头颅。

    “岐国方面,李茂贞与蜀主王建暗结珠胎,复有刘知俊这等名将投效岐军,触一发而动全身。”

    “梁若西征,无异于同岐、蜀双线开战,尤为不智。”

    “如此算来——”

    王冲眸光大亮。

    “南面,淮南。”

    王景仁微微一笑。

    “然也。”

    淮南,时下虽奉杨吴正朔,实则权柄尽操于徐温之手。

    徐温虽颇具权谋,然淮南内斗不休,新旧将头倾轧夺权,空耗实力。

    论兵马、论战力、论粮秣辎重,淮南较之伪梁,实有天壤之别。

    梁若欲求一桩“彰显天命”之大捷,淮南无疑乃最佳之敌。

    而欲伐淮南——

    “无论何人端坐龙椅。”

    王景仁语调不疾不徐。

    “无论其欲伐淮南抑或经略江南,皆必仰仗为父。”

    他探出两指,凭空一划。

    “淮南之山川地势、关隘津渡、兵马虚实、将帅秉性,满朝文武,孰有为父谙熟?”

    王冲恍然大悟。

    “故而父亲根本无须主动逢迎表忠。”

    其语中透出激亢。

    “待朝廷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延请父亲出山。”

    “不仅如此。”

    王景仁道。

    “近月与你照旧往还之勋贵子侄……”

    他意味深长瞥了王冲一眼。

    “其中数人,近来可是愈发热络了?”

    王冲面容微滞。

    脑中浮现一人。

    康延嗣。

    老将康怀贞之次子。

    这月余来,康延嗣对其殷勤备至,频频邀饮,用度豪奢,言辞间过分熟稔。

    王冲初时仅视作膏粱子弟寻常往来,未深究其理。

    经父亲此番点拨。

    他猛击大腿。

    “难怪!难怪康家二郎近来这般热络!孩儿尚当其真心结交!”

    他咬牙切齿。

    “险些被他那张胡饼脸诳骗了。”

    王景仁哈哈大笑。

    “亦无须恼他,天下熙攘皆为利来。”

    “康怀贞乃宿将,遣其子与你交好,无非未雨绸缪。”

    “来日朝廷若兴兵南伐,你父身为南将,自比他要懂些许道理。”

    “早结善缘,来日方好转圜。”

    他稍作停顿。

    “绝非仅康家一脉。”

    王景仁轻捋花白须髯。

    “这数月来,凡与你仍有走动之膏粱子弟,其后多半有父辈授意。”

    “反倒是那些见为父失势便视若路人者,反倒清净。”

    王冲细细回想,顿觉背脊生寒。

    “那……孩儿日后当何以处之?”

    “饮酒走马,一如往常。”

    王景仁重拾邸钞。

    “唯心中暗自提防便是。”

    他垂眸扫过邸钞,复补一言。

    “孰真孰假,无须急于勘破。日久见人心,大浪淘沙,自有分晓。”

    王冲叉手。

    “孩儿受教。”

    他起身欲退,行出两步,复又折返。

    “父亲,尚有一事。”

    “嗯?”

    “孩儿今日席间,听康延嗣顺嘴道及,言幽州刘守光遣使入洛,乞授河北兵马都统。朝廷驳了都统,仅赐了尚父与采访使之衔。”

    王景仁执卷之手微滞。

    “刘守光?”

    “正是,听闻彼处甚嚣尘上。”

    王景仁默然良久。

    “此事,你日后多加探听。”

    他未再多言,垂首续阅邸钞。

    王冲唱喏,转身退出庭院。

    廊下复归寂寥。

    王景仁手中邸钞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其眸光穿透老槐枯枝,遥望北方阴霾天际。

    幽州。

    刘守光。

    他与刘守光素无交涉。

    然昔年镇守淮南之际,有关卢龙镇之风闻,早已充斥于耳。

    刘守光其人,虽具悍勇,实乃有勇无谋之匹夫。

    骄狂自大,刚愎自用,视麾下文武若草芥,动辄肆行屠戮。

    此等狂徒,若假以尚父之尊,非但不能令其安分,反将变本加厉。

    尚父之上,唯有天子。

    王景仁将邸钞徐徐合拢,置于膝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天下板荡,群雄逐鹿,人皆自诩能问鼎中原。

    然能笑至最末者,历来绝非捷足先登之人。

    乃是保全首领至终者。

    他重执邸钞,不疾不徐地拨过一页。

    阴云低垂之洛阳苍穹,首片飞雪悄然飘坠。

    落于老槐枯枝,落于庭院青砖,亦落于王景仁花白鬓角。

    他未曾拂拭,唯将双目微眯。

    雪,愈发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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