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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烂透了

    第394章 烂透了 (第1/3页)

    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内,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内排得上号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汇聚于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将一份墨迹未干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他宁国军打仗的军饷,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杆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梁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内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财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着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宁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着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别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着!都听明白了吗?”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王、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纷纷低下了头颅,涩声道:“全凭……张公做主。”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几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惧,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从一开始,便已是千疮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盐铺、布庄、油店。

    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

    不到晌午,街头就彻底乱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层百姓。

    攥着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跑遍了半个内城,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开门啊!家里老娘还等着米下锅呢!”

    街头有人悲呼:“粮行的人发话了,说是宁国军横征暴敛!”

    “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他们也没米可卖!”

    人群愤怒咆哮:“天杀的!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

    “咱们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

    眼底冒着绝望的绿光,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犹如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内。

    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

    冷眼俯视着下方越聚越多、开始冲击坊门的暴民。

    他的眼底并没有那种愚蠢的“胜券在握”。

    反而透着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阴毒。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刀头舔血的军阀。

    指望这种枭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杆子的世家低头认错?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

    他要的,是逼刘靖拔刀!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将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

    那宁国军“为民请命”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了那时,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

    而他张贺,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

    向淮南的杨氏、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引外部大军入赣“吊民伐罪”。

    张贺将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幽光,喃喃自语:“杀吧,刘靖……”

    “用这满城贱民的血,染红你的横刀。”

    “然后……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冲上长街。

    等那人头滚滚、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

    然而,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

    最致命的是,张贺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逼宫”,早就让内部千疮百孔。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隐蔽的秘密大仓。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将冲破官府警戒线。

    张贺以为阴谋即将得逞的前一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出动的并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铁面的“玄山都”牙兵。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

    而是带着刺骨的杀气,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策马立于大仓门前,厉声怒吼:“开仓!”

    他没有带伞。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声音如万载寒冰。

    张家的管事带着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争。

    挡在门前叫嚣:“陈刺史!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话音未落,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凄冷的刀光闪过。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挠新政、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接踩着满地的血水和残肢。

    亲自上前,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而是堆积如山、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场死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陈象猛地转过身。

    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着无数饥民放声大吼:“看清楚了!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他们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

    “节帅有令,张家之粮,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今日,开仓,当街施粥!凡张氏余孽、顽抗者,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万岁!节帅万岁!”

    “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哐当”一声。

    一个原本手里举着扁担、准备冲击官衙的干瘦汉子,兵器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着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沾着陈年霉味的精米。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汉子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

    他仰天痛呼:“粮食……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凄厉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宁国军,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产啊!”

    “杀千刀的张贺!”

    “撕了这帮吸血鬼!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着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朝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

    撕咬、践踏、用石头砸……

    不过转瞬之间。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

    与此同时,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内。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

    张贺死死扒着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冲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隐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着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着“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

    反手将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此刻吓得屁滚尿流。

    连头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凄厉惨叫:“张公!完了……彻底完了!宁国军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朝咱们这酒楼冲过来了!”

    “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

    雅阁内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争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只求能尽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

    甚至不惜将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的碎瓷片。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

    他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以及那群饥民要将他“剥皮抽筋”的怒吼。

    终于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在这乱世枭雄的降维屠刀面前,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简直就像是个握着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

    ……

    大网彻底收拢,宁国军的清算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细雨如酥。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冷眼看着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

    这些人,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李等世家骨干。

    此刻,他们皆是披头散发,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隐匿良田六万三千亩!”

    “为吞并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须发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弑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梁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着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着陈象,声音中透着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赈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着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争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荡气回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叹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并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着朱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将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着一股铁硬:“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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