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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疯子,都是疯子

    第332章 疯子,都是疯子 (第3/3页)

    危固站在熊熊大火前,身上衣袍已被点燃,他浑身浴火,在烈焰中扭曲挣扎,状若厉鬼。

    他看着病秧子暴怒却无可奈何的神色,放声大笑,笑声癫狂。

    “哈哈哈!刘靖!你赢了又如何?!这是二郎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没得吃,我看你怎么养活这几万张嘴!!”

    笑声未绝,他转身一跃,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火海之中,瞬间消失在烈焰深处。

    “疯子……都是疯子……”

    病秧子咬牙切齿,看着那漫天大火,心知已无法扑灭,只能当机立断,“快!拆除粮仓周边屋舍,断开火路,别让火势蔓延!能保住武库也是好的!快!”

    ……

    黎明时分,刺史府门前。

    火势已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味。

    陈泰、李元庆等几位大族族长,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有的脸上还带着黑灰,显然是被这一夜的变故吓破了胆。

    “罪民等未能生擒恶贼,致使大军劳顿,请使君降罪!”

    陈泰带头磕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盘中放着的正是抚州的黄册图籍,声音颤抖。

    刘靖翻身下马,脸上哪有半分杀气?反而挂着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诚。

    他快步上前,亲自将几人一一扶起,甚至还细心地帮陈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诸位家主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刘靖温声安慰道:“危仔倡穷凶极恶,乃是亡命之徒。”

    “诸位能深明大义,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已是难能可贵,是大功一件!”

    “我刘靖言出必行,如今恶首已然伏诛,断不会迁怒无辜。”

    “从今往后,诸位就是我刘靖的朋友,也是这临川城的功臣!”

    闻言,几大家族族长顿觉背后的冷汗被风吹干了,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使君仁义!真乃当世尧舜啊!”

    “我临川百姓能得使君庇佑,实乃三生有幸!万民之福啊!”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为了迎接王师而激动不已。

    在这乱世,消息闭塞如铁桶。

    普通底层黔首的耳目,几乎全被地主士绅大族们掌控。

    一坊之坊正,一村之里长,皆是这些大族的触手。

    他们说刘靖是仁义之主,百姓便信他是仁义之主。

    他们若说刘靖是恶鬼,百姓便只会瑟瑟发抖。

    这就是话语权。

    刘靖看着眼前这群感激涕零的豪绅,心中冷笑。

    他很清楚,这些人不过是墙头草,谁赢了帮谁。

    但他现在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手中的粮食,需要他们手中的话语权来稳定地方。

    他开办报纸,费尽心机搞活字印刷,为的就是要从这些人手中夺回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但眼下,报纸未至江西,他还得陪这些人把戏演下去,不仅要演,还得演得逼真,演得让他们把自己当成“自己人”。

    就在这时,病秧子一脸烟灰,衣甲上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匆匆赶回。

    他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声音沉痛,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咳咳……主公!属下办事不力!只保住了武库,粮仓……粮仓已被危固那贼子引火焚毁,八万石军粮,尽数化为灰烬!一粒米都没剩下!”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墩,指着病秧子怒骂:

    “废物!!”

    “八万石啊!那是几万弟兄的活命粮!”

    “粮仓被毁,我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没了粮草辎重,难道要喝西北风吗?!你让本官拿什么去安抚这满城的百姓?!难道要让刚脱离虎口的百姓饿死吗?!你万死难辞其咎!!”

    病秧子也不辩解,只是低头请罪,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末将该死!请刺史责罚!末将愿以死谢罪!”

    这一唱一和,把旁边的陈泰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看不出这两人是在演双簧?

    这哪是在骂部下?这分明是在哭穷,是在向他们“借粮”啊!而且这“借”,怕是有借无还。

    陈泰心里苦啊!

    苦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就在几天前,为了不想让刘靖进城,他才刚刚咬着牙向危仔倡捐了五万石粮食啊!

    那可是陈家几代人积攒的陈粮,结果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被危固一把火给烧成了灰!

    现在刘靖又要逼捐,这是要把陈家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啊!

    “使……使君明鉴啊!”

    陈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非是草民不愿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使君有所不知,那危贼几日前才刚刚强征过我等一次!草民刚交上去五万石粮食啊!全在那个粮仓里烧没了!”

    “如今家中积蓄十去九空,是真的拿不出来了啊!求使君开恩,给条活路吧!”

    刘靖闻言,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脸色骤变。

    他猛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刘靖压低了声音,一脸“惊恐”地看着陈泰,语气急促而关切:“陈公!这话……可不兴往外说啊!”

    陈泰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茫然地看着刘靖。

    “五万石?资助危仔倡整整五万石?”

    刘靖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公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这事儿若是让危仔倡说是‘强征’,那还好;可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让外人知道了……”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森的:"那可就是‘毁家纾难,资助反贼,对抗王师’的诛九族大罪啊!”

    “轰!”

    陈泰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只想着哭穷,却忘了这茬!

    刘靖继续补刀,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牙兵,声音轻得像鬼语:“陈公,你想想,若是让我这几万弟兄知道,危仔倡用来杀他们的刀,是你陈家出钱磨的!”

    “危仔倡用来挡他们的墙,是你陈家出粮修的……”

    “你说,这些刚死了袍泽、正憋着一肚子火的骄兵悍将,会不会趁着夜色,冲进你的府邸,把你陈家几百口人剁碎了喂狗?”

    “到时候,本官就是想保你,怕是也拦不住那滔天的民愤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把“抢劫”变成了“帮你平事”,又把刀子递到了陈泰的脖子上。

    陈泰看着刘靖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这就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告诉他:花钱买命。

    或者背着“资敌”的罪名全家死光。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猛地一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草民……草民知罪!多谢使君……多谢使君提点!”

    “家中虽无多余粮食,但……但还有些许祖传的浮财!”

    “愿全部献出,以充军资!”

    “只求使君能……能帮草民洗刷这‘资敌’的冤屈!”

    “陈家……陈家愿再挤出新粮三千石!另……另捐细绢五千匹、库银一万两、金器两箱!!”

    刘靖闻言,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副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他亲自伸手扶起陈泰,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陈公言重了。”

    “只要心向朝廷,那便是忠臣,何来冤屈?”

    他拍了拍陈泰的手背,语气亲昵:“放心,本官治军严明,定会护陈公一家周全。”

    有了带头的,剩下几家知道躲不过去,只能一个个忍痛割肉。

    “李家……李家愿捐粮两千石!细绢三千匹、金银器皿四箱!”

    “赵家愿捐粮一千五百石!家中还有熟牛皮五百张,愿一并献上!”

    ……

    不过片刻功夫,虽然凑上来的粮食只有万余石,但收上来的绢帛、金银、皮革等军资,却是堆积如山。

    刘靖看着这群被彻底榨干了油水的世家豪绅,脸上的寒霜瞬间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矜持而无奈的神色。

    “这……这如何使得?”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本官也知道诸位艰难,但这都是为了临川百姓啊。”

    “诸位高义,本官记下了!”

    几位家主面如死灰,强撑着笑容磕头谢恩,心里却在滴血。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这临川城的世家,怕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更是不知多少年才能缓过这口气了。

    待众人散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沉的幽光。

    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仍旧单膝跪地、狼狈不堪的病秧子身上。

    看着对方满脸的烟灰、烧焦的衣角,刘靖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关切。

    他走上前,也不嫌脏,随手倒了一杯残茶递过去,看着病秧子,戏谑道:“这把火烧得值。”

    “虽然烧了八万石粮,但从这些老狐狸嘴里抠出来的金银绢帛,折算下来只多不少。”

    “这顿骂,你挨得不冤。”

    病秧子接过茶,仰头灌下,咧嘴一笑:“只要主公的大军有饭吃,别说挨打,就是把属下这身皮剥了也值。”

    刘靖闻言,心中一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夜色深沉,喧嚣了一整日的临川城终于安静下来。

    南城楼上,铁塔般的柴根儿正独自一人巡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踩碎。

    他的手时不时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城墙垛口,眼神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虚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柴根儿回头,见是刘靖拎着两坛子酒走来。他连忙要行礼。

    “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随手将一坛酒塞进他怀里,自己则寻了个避风的墙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陪我喝点。”

    两人并肩而坐,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清冷,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恨我吗?”

    刘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不复白日里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柴根儿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过喉咙,呛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抹了一把嘴,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恨。”

    刘靖侧过头看他,目光如炬:“说真话。”

    “真不恨!”

    柴根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俺虽是粗人,但也晓得主公此举必有深意。”

    “那些世家给了粮,弟兄们才有饭吃;不屠城,往后咱们的路才好走。”

    “这些道理俺都懂,是为了大局,是为了咱们几万人的活路……”

    说到这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心里头憋得慌。”

    “俺替牛尾儿憋屈啊,主公。”

    “他死得太惨了……他前两天还跟俺说,等这仗打完了,回去想给没出生的娃起个好名字……”

    刘靖沉默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入腹,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我比你更早认识牛尾儿。”

    刘靖缓缓开口,目光变得幽深:“当初他还是一个逃户。”

    “性子急得像头倔驴,因与官兵起了争执,气急之下揍了那官兵一顿。事后担心被报复,这才拖家带口进了山。”

    “后来跟了我,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走到如今。”

    刘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当得知牛尾儿战死,我当时就想,打下临川郡,三日不封刀!”

    “我要屠尽这满城的人给他陪葬!把危仔倡千刀万剐!”

    柴根儿猛地转头看向刘靖,眼中满是复杂。

    他没想到,一向深沉如渊的主公,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疯狂的念头。

    刘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奈:“可不成啊。”

    “屠了城,心里头是爽快了,可往后呢?”

    “咱们就成了恶鬼,这江南江西的百姓谁还敢信咱们?”

    “往后每攻一座城,人家只会拼死抵抗,会有更多像牛尾儿这样的好兄弟,死在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厮杀里。”

    “都是爹妈生的,跟着我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无非就是求个富贵,求个活路。”

    “全须全尾地跟着我出来,我这个当大哥的,总要尽力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我不能为了泄一时之愤,拿几万弟兄的命去填。”

    “我是主帅,我得替这几万人负责。”

    柴根儿默然,手中的酒坛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膛里那些不甘、愤怒通通吐出来。

    他懂了,但也正因为懂了,心里才更痛。

    刘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整顿城防,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两步,脚步却又猛地一顿,背对着柴根儿沉声道。

    “柴根儿。”

    “在。”

    柴根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

    “牛尾儿的仇,我记在账上了。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刘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等咱们把这乱世平了,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牛尾儿这一条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城楼。

    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城头上,只剩下柴根儿一个人。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柴根儿呆愣了许久,忽然举起怀里的酒坛子,对着漆黑的夜空重重地虚碰了一下,就像是碰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酒碗上。

    “牛尾儿,听见没?主公没忘!”

    “这盛世……咱们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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