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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一章圣路易斯的三个倒霉蛋 (第3/3页)

?免费的,拿命换的。”

    阿福点点头。

    “但不去呢?”玛吉看着河面,“待在这儿能干什么?当女招待?当妓女?饿死?”

    阿福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船上下来的那些人。那些人脸上带着兴奋和希望,有的已经开始打听怎么去西部。一个卖地图的凑上去,说十美分一张,“最新的政府测绘地图,保证准确”。另一个卖武器的在吆喝,“西部需要枪!印第安人等着你们!买把好枪保命!”

    玛吉冷笑了一声。

    “我爸当年也买了那种地图。”她说,“后来发现是假的。那个卖地图的根本没去过西部。”

    驴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旧袍子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踉踉跄跄地朝他们这边走。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差点撞上玛吉。

    “小心点!”玛吉闪开。

    那人抬起头。是个中年白人,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的袍子破破烂烂,下摆全是泥,左脚的鞋开了口,露出大脚趾。

    “对不起,孩子。”他说,“我在找……”

    他停住了,看着阿福。

    “中国人?”他问。

    阿福点点头。

    那人凑近了一步,盯着阿福的脸看。玛吉警惕地挡在中间:“你要干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那人举起手,“我只是……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印第安人吗?”

    玛吉愣了愣:“印第安人?你要找印第安人?”

    “是的。”那人点头,“我在收集他们的语言。快要消失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快要消失了。我得记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笔记本,翻开给他们看。阿福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一些画,画的是人、动物、太阳、月亮。

    “这是什么?”玛吉指着那些符号。

    “夏延语。”那人说,“我上个月从一个老战士那儿学的。他说,这是‘天空’的意思。这是‘大地’。这是‘人’。这是‘我’。这是‘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念道:“‘Neme’——这是夏延语里的‘人’。漂亮吗?”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了看玛吉。

    “你是什么人?”玛吉问。

    那人直起身,整了整破袍子,清了清嗓子:

    “以西结·史密斯。前牧师。现为上帝的失业代理。”

    “什么?”

    “我被教堂赶出来了。”他笑着说,“因为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以西结眨了眨眼睛:“我问:‘上帝爱印第安人吗?’”

    玛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答案呢?”

    “答案就是我被赶出来了。”以西结说,“所以现在我自己找答案。”

    他把笔记本收起来,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玛吉,最后看了看驴。

    “你们要去西部吗?”

    玛吉没回答。

    “那张传单。”以西结指了指玛吉的口袋,“我看见了。你们有传单。”

    玛吉把传单掏出来,展开。那几行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GO WEST! GOLD! FREE LAND!

    “假的。”她说。

    “当然是假的。”以西结说,“但假的不能阻止人去。真的也不能。”

    他转向阿福:“你呢,年轻人?你为什么要来美国?”

    阿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想起老陈教过他的几个英语单词,慢慢地说:

    “钱。寄回家。”

    以西结点点头,没有笑,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会说英语”的惊讶表情。他只是点点头,说:

    “所有人都是为了什么来的。为了钱。为了地。为了自由。为了上帝。”他指了指自己,“我是为了最后一个。但到现在,一个也没找到。”

    驴又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以西结问。

    玛吉说:“它在说,别废话了,往哪儿走?”

    以西结笑了。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

    “好问题。”他说,“往哪儿走?”

    三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河面上的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驴把头转向西边。

    玛吉叹了口气:“它又往西看了。它每次往西看,我们就得往西走。”

    “为什么?”以西结问。

    “因为它是驴。”玛吉说,“我没法跟它讲道理。”

    阿福看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金色的柱子戳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陈。老陈说过,死了以后,灵魂会往西走,走到天边,走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然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也许老陈现在就在那儿,在那个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看着他。

    “走吧。”玛吉说。

    她拎起铁锅,往驴走的方向走去。

    以西结看了看阿福:“你跟不跟?”

    阿福看了看西边,看了看驴,看了看玛吉的背影。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以西结掏出笔记本,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也跟上去。

    三个人,一头驴,朝西走去。

    码头上的人还在来来往往。船还在靠岸。传单还在分发。骗子还在吆喝。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他们的后背。

    远处,铁轨正在向西延伸。一英里,又一英里。枕木下面是碎石,碎石下面是土,土下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福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玛吉的背影,看着驴甩来甩去的尾巴,看着以西结破袍子下摆扬起的灰尘。

    他想起刚才那张传单背面的小字:“实际路况由您自行负责。”

    他不懂“自行负责”是什么意思,但他懂“路况”。

    路况就是:前面什么都没有。也可能什么都有。

    走了大概一里地,玛吉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喂,阿福——”

    阿福抬起头。

    “你那茶叶,”她说,“泡出来是什么味道?”

    阿福想了想。他想起家乡的茶山,想起母亲炒茶时满屋子的香味,想起父亲用粗瓷碗喝茶时满足的表情。

    他没法用英语告诉她这些。

    所以他笑了笑,用手挡着嘴——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然后说:

    “好。”

    玛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走。

    阿福把手放下来,跟上。

    那头驴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像是知道要去哪儿。

    其实它也不知道。

    但它走得很稳。

    【第一章注释】

    历史背景:1865年,美国内战刚刚结束,西进运动进入高潮。太平洋铁路正在修建中,华工大量涌入。圣路易斯当时被称为“通往西部的大门”,是西进的重要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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