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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下山 第十一章 江湖浪子

    第一卷:下山 第十一章 江湖浪子 (第3/3页)

,甜腥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几步外,虬结的老枝挑着一枚枚淡金的小果,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七芯海棠,无花果。

    姬灵燕早就从父亲姬不可口中得知这些灵植的位置,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来后花园取走。

    姬灵燕的眼神落在花上。冷。像两口枯井,没有一丝波澜。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心中暗道,是时候了。

    一双薄如纸、冷若冰的手套出现在月光下。姬灵燕的手很稳,动得更快了。

    一把小小的紫铜药铲在她指间翻飞,如同月光下扑闪的蝶翼。铲尖挑开泥土,根须带起的土星比蚊蚋还轻。挖开,包起,再挖,再包。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庖丁解牛。七芯海棠的毒气、无花果的暖意,全被浸药的油纸和冰凉的包裹锁死。

    一转眼,花槽内原来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浅痕,像被风刮了一下。

    影子贴着廊檐下,然后再次消失。

    墙头两杆火把,火苗在夜色里劈啪作响。两队疲惫的兵丁拖着脚步在丈许长的墙头来回磨蹭,没有人往花园这边看。

    姬灵燕伏在墙下阴影里,像一截枯枝。

    等着。

    就在两队兵丁背身交错,目光投向府外混乱街巷那最长的刹那,影子一掠而上。

    墙是冷的,砖面粗糙的纹理隔着薄薄的手套清晰地传上来。一次微不可察的借力,再点,人已翻了上去,身体紧贴着雉堞冰冷的石头内侧滑落。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古老的墙砖上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擦痕。

    她加快了速度。身影在屋脊上掠过,如同掠过人心的最后一丝暖意。

    后山的轮廓压了过来。像一头沉默的兽。山下乱石堆掩着一个洞口,藤蔓枯索纠缠。

    这里也有两队兵丁,不过这次,姬灵燕没有闪躲。她径直走了过去。

    领头的士兵,借着火光,看是姬灵燕,连忙鞠了个躬,让开了洞口。

    拨开藤蔓,姬灵燕滑入仅容一身的窄缝。

    洞内更暗。寒气如同冰冷的舌苔舔舐着皮肤。她不点灯,在绝对的黑暗中,在记忆勾勒的石道中穿行。滴答,滴答。岩壁渗出的水珠偶尔落在脖颈,冷得激灵。

    越过了一些炼制之地,不同的一些洞穴,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寒气在这里凝成了霜。石壁上开凿的石槽正接引着上方滴沥的寒泉,水声清脆,敲打在死寂的窟里格外惊心。

    姬灵燕停下了。紧绷如满弓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在寒窟里凝成一缕瞬间消散的白雾。她解下背上的包裹,轻轻放在石槽旁。

    石槽里本身就种植了一些奇花异草,和姬灵燕包裹里的那些比起来,反而更显得夺目。

    剥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花。

    海棠的粉色得更艳了,甜腥的气味似乎被寒气锁在了花瓣里。那枚无花的金果,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依旧执拗地散发着一点微弱的暖光。

    她伸手,指尖拂过冰冷的石槽内壁,翻起一些泥土,然后将这些灵植分别种下。

    姬灵燕指尖带着一丝不察的刺痛。低头,右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浅浅的血痕。她随意抹去血迹,任由寒气将那丝微红冻结。

    血痕消了。她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在石槽角落的新种下的灵植之上。

    窟外,万山城的肃杀依旧隐隐透来,如同远方传来的号角。

    窟内,只有水珠滴落石槽的声响。

    滴答。

    滴答。

    秘密已然沉入黑暗中最冷的腹地。

    姬灵燕再把手里的工具和包裹收拾了一下,就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悄悄离开。

    夜更深了。

    又过了很久,似乎已经接近黎明。

    甬道的尽头突然揭起了一层布。

    布的颜色和岩洞几乎一样,尤其在这么黑暗的地方,根本看不出区别。

    布下的阴影逐渐显露,阴影里站着一个很专注的人。

    也只有专注,才让他站在隐蔽的布后,一直没有给发现。

    这人有点微胖,身上的布衣沾满了油迹,腰上挂了一把皮尺。

    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他今天本来是来探探近期最热门的“机关”——暴雨梨花针的究竟的,作为这方面的大家,这个传说中的机关突然出世,不到他不好奇。

    他也听说了暴雨梨花针上淬了毒,他也想顺便来看看,有没有机会试出是哪一款毒。

    不过一路探来,因为所有的工匠都只是做自己的那一部分,他还没有机会观察到暴雨梨花针的组装,当然也没找到暴雨梨花针的图纸。

    本来想在甬道尽头这研究一下,哪一些毒草最有可能是暴雨梨花针上的毒,却意外撞见姬灵燕行事。

    他忍不住就笑了,就像遇见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逼出一滴血,然后指尖靠近那几株七心海棠。

    突然,那几株七心海棠就像饿极了的小奶猫找到母猫的乳头,一下子都往他的手指伸展过来,试图吸吮那一滴血。不一会,那些小花,急得连花瓣都开始泛红。

    他开心地大笑起来,却没有笑出声,就像是一幕无声的戏剧。

    然后他就把那滴血点在其中一株不太起眼的小花花蕊上,那朵小花一下子就变得深红了。

    他也从身上掏出一些铁器工具,轻轻地把这株变色的小花挖起。然后想了一想,举着这株小花,靠近那些淡金色的小果。

    果然,当那小花靠近最下方的一枚小果时,小花突然就紧张得缩了起来,花苞连忙闭合。

    他点了点头,也用工具把那枚小果连枝叶一起剪下。

    然后又用油纸和一个小小铁盒把花和果分别装了起来。

    山洞外渐渐听见鸡鸣,东方天际渗出一线蟹壳青。

    山峦的轮廓先是浓墨里渗开的淡影,渐渐被晕染出深浅黛紫。露水悬在草尖,摔碎了几粒疏星。一线淡金色的光刺向深林的刹那,惊起三两片扑棱的鸟翼,清啼撞在山岩上,撞碎了寒夜最后一点沉滞。

    林梢最先接住光。新叶的嫩绿被镀上金边,山风兜转穿行,抖落层层叠叠斑驳碎影。山谷里的白雾,昨夜还死死缠着树根,此刻却松动筋骨,蒸腾着向上游走。淡紫、金粉、浅绯糅杂的云絮被风撕扯,铺陈在褪色的蓝黑天幕。

    半人高的枯藤仍在洞前垂成帘幕,但光线已悄然刺透缝隙,在冷硬的石面上拖曳出细长光斑。

    枯藤荡漾,兵丁们下意识地望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又转过头去了。

    洞窟深处的森冷尚在,石缝滴落的水珠却仿佛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暖意,那点微弱金光在苔藓上轻轻一跃,随即流淌开来,悄然消融着整片山谷的寒意。

    几个弹指之后,断崖上的岩石,突然长出了另外一块岩石。

    那岩石突然剥落,现出了刚才在炼制之地里,无声无息地拿走一株七芯海棠和一枚无花果的那人。

    他朝远处的万山城城内眺望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从怀里摸出一块人皮面具戴上,然后转身离开了万山城。

    如果有看过辰国官方发的通缉令的人,可能就能认出来,他现在披着这张脸,是辰国官方通缉令上赫赫有名的十大采花贼之一,那个专挑辰国权贵未亡人下手的,“俏郎君”张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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