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破庙三日 (第3/3页)
锐利如刀,再无半点之前的虚弱和空洞。显然,他也察觉到了。
“有人来了!御器飞行,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在蛮山外围搜索,方向……好像不是直接冲着这里,但离得不远!”凤夕瑶语速极快,额头上沁出汗珠。
许煌眼神一沉,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冷静。“几个?何种遁光?”
“太远看不清,大概三四个?遁光颜色……好像是青白色,还有点土黄?”凤夕瑶努力回忆。
“青云门……和天音寺的人。”许煌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是直接追我,是例行的外围巡查……或者,收到了什么风声。”
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
“你别动!”凤夕瑶连忙按住他,“现在怎么办?他们万一搜过来……”
“庙里有阵法痕迹吗?”许煌打断她,快速问道。
“阵法?没有啊,就是个普通的破庙。”凤夕瑶茫然。
许煌眉头紧锁,目光急速扫视着破庙。他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块黑色骨片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把它……给我。”他艰难地伸出手。
凤夕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骨片递给他。
许煌接过骨片,指尖苍白,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同时,他握着骨片的手,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在自己心口上方、伤口的附近,凌空划动着什么。
没有灵力光华,没有符文显现。
但凤夕瑶却敏锐地感觉到,以那块黑色骨片为中心,一种极其晦涩、微弱、却仿佛能扭曲感知的波动,悄然弥漫开来。这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却隐隐将许煌整个人的气息,与破庙里原本的灰尘、腐朽、山林气息混淆、掩盖起来。
就好像,他这个人,突然“淡”了下去,融入了背景里。
这是……隐匿气息的法门?而且是借助那块骨片施展的?
凤夕瑶心中震撼。这许煌,果然不简单!这种毫无灵力波动、却能扭曲感知的手段,闻所未闻!
“你……”她刚想说什么。
“噤声!”许煌低喝,眼睛依旧紧闭,脸色更加苍白,显然施展这手段对他负担极重。“收敛所有气息,灵力,不要动,不要看他们。”
凤夕瑶立刻照做,全力运转焚香谷最基础的敛息法门,将自己那点可怜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屏住呼吸,蜷缩在墙角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破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凤夕瑶甚至能听到隐约的交谈声随风飘来。
“……确定是在这一带失去感应的?”
“归墟副令的波动在此处最为晦涩,但无法精确定位……”
“仔细搜!每一处山坳、洞穴都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东方碣石山的余孽,绝不能放过!”
交谈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呼啸的风声。凤夕瑶听得心头狂震。
青云门!天音寺!归墟副令!东方碣石山余孽!
这些词汇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三年前,东方碣石山一夜之间几乎满门被屠,圣物失窃,唯一幸存的、也是最大嫌疑的首席大弟子许家煌叛逃,遭天下正道通缉……这件事震动整个修仙界,她即使是个不怎么关心时事的小弟子,也听说过传闻!
许家煌……许煌……
难道……
她猛地看向草堆上的男人,眼神充满了惊骇。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许煌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他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和漠然,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没有否认。
也就是说,她这三天来拼命救下的、这个来历不明重伤垂死的男人,就是那个被整个正道追杀、赏格高得吓人、传闻中盗取圣物、残害同门、导致师门覆灭的……东方碣石山叛徒,许家煌!
凤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她竟然……救了一个天下公敌!一个双手可能沾满同门鲜血的魔头!
外面的搜索声更近了,似乎有人降落在了不远处的山林里,开始地面搜查。脚步声,拨动草丛的声音,隐隐传来。
凤夕瑶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现在大喊一声,揭发他?那自己会不会也被灭口?或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许煌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和挣扎,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想活,就别动。”
凤夕瑶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死死盯着地面,全身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外面的搜索声时远时近,有一次,甚至有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了破庙所在的山坡!那神识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在破庙上方停留了一瞬。
凤夕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她能感觉到许煌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握着黑色骨片的手指捏得发白,那层晦涩的波动似乎也紊乱了一瞬。
万幸,那神识似乎并未发现破庙内的异常,或许是觉得这荒僻破庙毫无价值,或许是许煌借助骨片施展的隐匿法门起了作用,神识很快移开,朝着其他方向扫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破空声再次响起,朝着蛮山更深处去了。
又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寂静,只有风吹林涛的声音,凤夕瑶才敢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许煌。
许煌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握着骨片的手无力地垂下,骨片掉落在干草上。他闭着眼睛,胸膛起伏微弱,似乎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甚至可能牵动了伤势,再次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破庙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一个是惊吓过度,一个是力竭濒危)的呼吸声,以及那块黝黑骨片,静静躺在两人之间。
凤夕瑶看着昏迷的许煌,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恐惧、后悔、愤怒、后怕、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翻腾。
她救了他。
而他是许家煌。
那个传闻中十恶不赦的叛徒。
现在,搜索他的人刚刚离开,但肯定还会再来。
她该怎么办?
杀了他?她下得去手吗?而且,以他刚才展现的诡异手段,就算重伤垂死,自己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真能杀得了他吗?
扔下他不管?任他自生自灭?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是……
凤夕瑶的目光,落在了那块黑色的骨片上,又移向许煌苍白消瘦、却难掩清俊轮廓的脸,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显示着生命尚存的胸膛上。
三天来,她给他喂水、换药、守夜、担惊受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不管他是谁,他曾是个活生生在她眼前挣扎求生的重伤之人。而她,没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下手,也没有在他昏迷时弃之不顾。
现在,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就要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吗?
道心……师父说过,道心难安。
她的道心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昏迷的、刚刚躲过一劫的“叛徒”,她心里乱糟糟的,却唯独没有“立刻杀死他”或者“立刻逃走”的明确冲动。
或许,是因为他刚才没有在暴露身份后杀她灭口?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死寂和冰冷,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不甘心就此放弃?
凤夕瑶不知道。
她只是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块掉落的黑色骨片,重新放在了许煌的伤口旁。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在了离他稍远一点的墙角,将脸埋进臂弯里。
破庙外,夕阳西下,将最后的余晖涂抹在群山之上,瑰丽而苍凉。
庙内,昏暗渐渐笼罩。
一个昏迷的“叛徒”。
一个不知所措的“救命恩人”。
一块沉默的黑色骨片。
命运将他们纠缠于此,而前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凤夕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