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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9章 他在旧书摊前驻足

    第0229章 他在旧书摊前驻足 (第3/3页)

  林微言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正撞见巷口一阵喧闹。

    声音是从王大爷的旧书摊那边传来的,围了六七个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她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脚步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转了,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抹眼熟的灰。

    沈砚舟的深灰色风衣。

    他半蹲在王大爷的三轮车旁边,一只手撑着车斗的边缘,另一只手正从地上捡起散落的旧书。三轮车不知道怎么回事歪倒了一侧,车斗里的书洒了大半,有几本掉进了昨晚积水的洼地里,封面浸得湿淋淋的。王大爷急得直拍大腿,嘴里念叨着“这可咋整”,围观的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却没一个人真正蹲下来帮忙。

    沈砚舟在捡书。

    他捡得很仔细,每一本拿起来都要翻开看看有没有弄脏,沾了泥的用袖子轻轻蹭掉,湿了的单独摞在一边。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在旧书摊前翻书的时候一模一样。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专注的样子让林微言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法学院的图书馆里,他整理被她弄乱的笔记时,也是这副神情。

    “林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微言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不自觉地朝那边走过去了。她蹲下来,帮沈砚舟捡起掉在最远处的一本书。是本民国石印的《唐诗三百首》,封面裂了一道口子,内页倒还完好。她习惯性地翻了翻,纸张在指尖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这本还好,晾晾就行了。”她把书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对一个普通邻居说话。

    沈砚舟接过书,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完全不像在太阳底下待了这么久的人。袖口沾了一片泥,大概是不小心蹭到的,他也没在意。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嗓音有些哑。

    林微言垂下眼睛,继续捡地上的书。两个人蹲在三轮车旁边,一本一本把散落的旧书收拢归位。她注意到沈砚舟对书的品相很敏感,哪些需要立刻压平、哪些需要通风晾干,他分得一清二楚。这不像是一个外行人的眼力。

    “你常来这边淘书?”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中要随意得多。

    沈砚舟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本受潮的《明人笔记》放在“待处理”那一摞里。“不算常来。有空的时候过来看看。”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书脊巷这一带的旧书摊,书源比较杂,偶尔能碰上好东西。”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但林微言听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书脊巷离他律所所在的CBD隔了大半个城市,不堵车也要开四十分钟。一个律所合伙人,不可能“有空”就跑到这里来逛旧书摊。这就像他那本翻旧了的《明代版刻综录》,就像他车里那些被翻过很多遍的古籍鉴定资料——不是他这个行当的人会去碰的东西。

    但她没有戳破。

    王大爷在旁边连声道谢,非要留他们喝碗豆腐脑。林微言摆摆手,抱起那一小摞受潮严重的书,说带回修复室帮王大爷处理一下。沈砚舟看了看表,说了句“下午还有个庭”,便朝巷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林微言。”

    他喊她的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在念一句搁置了很久的辩护词,小心而郑重。林微言转过身,隔着几步青石板路看着他。

    “下周三,”沈砚舟的声音被老槐树的叶子筛成细碎的光斑,“潘家园有个古籍拍卖会的预展。有一套明版的《花间集》,品相不错。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花间集》。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林微言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知道这不是巧合。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恰好是《花间集》,恰好是明版。但她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抱着书转身回了修复室。

    修复室里的加湿器还在静静运转,细密的水雾在午后的光线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南柯太守传》摊开在工作台上,已经揭开了三页,露出底下的文字——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头,讲一个人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经历了一生的荣辱沉浮,醒来才发现灶上的黄粱饭还没有熟。

    林微言把王大爷的那摞湿书放在窗台上,一本一本地摊开晾好。阳光透过薄荷的叶子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那些潮湿的纸页上。

    她拿起修复刀,继续处理《南柯太守传》的粘连页。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放进去当书签用的,已经薄得像一张褐色的蝉翼,边缘轻轻一碰就碎。她用镊子小心地把叶片取下来,放进透明的标本袋里封好。

    袋子旁边是今天的修复记录表。

    她的目光落在“修复人:林微言”那几个字上,然后移到了窗外。正午的书脊巷安静而明亮,早点铺已经收了摊,王大爷的三轮车也骑走了,巷口空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摇啊摇。

    但她脑海里还留着那个画面——沈砚舟蹲在三轮车旁边,低着头一本本捡起散落的旧书,阳光把他整个人镀成暖色调。他的动作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就像当年在图书馆里,他把她弄乱的笔记一张张理好,压平折角,夹上回形针,然后推到她面前,什么也不说,只是笑一下。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大概会一直在她生命里,像图书馆角落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安安静静的,却是所有光里最让人安心的那一盏。

    后来灯灭了。

    现在,那盏灯好像又亮了。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手指在修复记录表的空白处轻轻敲了两下。

    她拿起手机,打开日历,在“下周三”那一栏里点了一下。输入框弹出来,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是留了一个空白的事件标记,没有写任何文字。

    然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毛笔,继续修复那本关于一场大梦的古籍。

    窗外,风铃响了。这次的声音很脆,没有昨天那种发涩的尾音。大概那片有裂痕的瓷片被风吹到了另一个角度,暂时还不会碎。

    陈叔说得对,该回来的总会回来。

    只是需要一个时机。需要一本书散落在地上,需要一个人恰好经过。需要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有人站在旧书摊前,用五年的时间学会了如何用“心”去翻一本旧书。

    笔尖触纸的那一瞬,林微言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算不上笑。

    但比前几天在窗前对视时的表情,要多了一点点柔软。

    像秋天早晨的霜,被第一缕阳光照到的那一小块地方,正悄悄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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