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我家的灯,永远给你留一半 (第3/3页)
过了一会儿,她的笑声停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陆时衍没有立刻跟着睡。他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看了她一会儿——睡着之后的苏砚跟醒着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醒着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棱角,眼神锋利,说话利落,走路带风,是商圈里让人闻风丧胆的“铁娘子”。但睡着之后,那些棱角会像被水洗过的墨迹一样晕开、变淡,露出底下本来的底子——一张干净的、年轻的、会做梦的脸。
她的眉头会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嘴唇偶尔动一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手指攥着他的,即使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那时候她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冷淡得像一尊冰雕。她的律师在发言的时候,她会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个字,推过去,律师看到之后立刻调整策略。他当时就意识到,真正的对手不是对面那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而是这个坐在被告席上不说话的年轻女人。
后来他赢了那场官司——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赢了。
直到她走出法庭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听见她压低了声音对助理说了一句话:“输了一场仗而已,战争还没开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后颈发凉的笃定。
那时候他想,这个女人很难搞。
现在他想,这个女人很难搞,但他还是很喜欢。
窗外开始有鸟叫了,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睡醒就在勉强营业。天边泛出一层很淡的灰白色,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陆时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四十三分。
还能睡两个小时。
他关上苏砚那一侧的台灯,房间里陷入真正的黑暗。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安静下来。
陆时衍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想的是——以前他怕黑,因为黑暗中总有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导师的笑脸、未婚妻的眼泪、自己做过和没做过的选择。但现在黑暗好像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因为黑暗中有一只手在握着他,有一个人的呼吸就在耳边,真实、温热、触手可及。
原来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靠锁门拉窗帘就能搭建起来的。
它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来浇筑。
早晨六点,手机闹钟还没响,苏砚先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看旁边的人还在不在。陆时衍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仰躺的姿势,手臂还压在她枕头下面,维持着一个别扭的角度。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平时重一点,显然是昨晚熬夜的后遗症。
苏砚侧过身,手肘撑着床,看了他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唇——就是昨天晚上咬住的那一小块,有点干,起了一点皮。他大概感觉到了,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轻轻笑了一下,起身下床,赤脚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吐司。煎蛋的时候她特意把火调小了,免得油锅的滋啦声吵醒他。吐司烤到两面金黄,她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又切了几片牛油果铺在上面。
这是她学会做的第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热水,第二样是热牛奶。
她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又倒了两杯橙汁。然后走回卧室,在床边蹲下来,凑到他耳边,用刚好能让人听到的音量说:“陆时衍,六点十分了。你的三份答辩状还在等你。”
陆时衍的眼皮动了动,然后睁开。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对焦,看清是她之后,嘴角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弯了一下。
“早安。”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早安。”苏砚站起来,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早餐在桌上,答辩状在书房。吃完再看。”
“你呢?”
“我去洗个澡,七点出门开会。”
陆时衍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衬衫睡得皱皱巴巴,看起来跟昨晚那个一丝不苟审文件的精英律师判若两人。他揉了揉眼睛,忽然说:“苏砚。”
“嗯?”
“以后每天早晨都这样叫我。”
苏砚站在门口,逆着光,所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轻轻放下的郑重。
“好。”
她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昨晚你说的那个什么变量——我也在你的算式里。”
陆时衍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窗外的晨光还要亮。
厨房里飘来煎蛋和烤吐司的香味,客厅的窗帘被早晨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楼下的马路上开始有车流的声音,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人在跑步,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一切都是刚刚开始的样子。
书房里,三份答辩状整整齐齐地摆在电脑旁边。陆时衍洗漱完坐到桌前,翻开第一份,发现第一页上贴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苏砚的字迹,笔锋利落,跟她的人一样干脆:
“第三页倒数第二段引用了一个过时的判例,已经被去年最高法院的新解释推翻了。改掉。不用谢。PS:早餐趁热吃,答辩状不会跑。”
陆时衍把便利贴揭下来,翻过来看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PPS:你说你没办法拒绝我穿睡衣的样子,这件事我记住了。以后可以用。”
他笑得差点把咖啡洒在答辩状上。
窗外的鸽子被笑声惊飞,扑棱棱地掠过城市的天空。
这座城市有八百万人,每天发生着无数场交锋、博弈、算计和妥协。但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在吃另一个人做的早餐,另一个人正在浴室的镜子前吹头发,他们中间隔着一面墙、几扇门和无数尚未发生的明天。
而他们都知道,晚上回家的时候,那盏灯会亮着。
一半是他留的。
一半是她留的。
灯不用太亮,够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