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8章 药 (第3/3页)
得夜里睡不着。阿贝撑着船,载着爹来镇上。程老医师开了三副药,收了半价。阿贝站在柜台前。柜台是樟木的,被无数只手摸过,台面磨出了凹槽。柜台后面站着药铺的伙计,姓孙,二十来岁,圆脸。
“孙大哥。程老医师在吗。”
伙计认得她。“在。在里屋。”
阿贝往里走。帘子掀开,药香扑面而来。当归,甘草,茯苓,白术,百味药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苦。程老医师坐在诊桌前,正在写方子。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上慢慢写。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从镜片上面看她。
“阿贝?”
阿贝在他对面坐下来。诊桌很旧了,桌面上有墨渍,有药渍,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切药材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她把莫老憨被带走的事说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程老医师听着。毛笔搁在笔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你爹的手,得赶紧接。”他说,“拖久了,骨头长歪,以后就握不了网了。”
阿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需要多少钱。”
程老医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老花镜后面垂下目光,拿起毛笔,在方子上继续写。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停了。
“钱的事,不急。”
阿贝把布包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布包很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沉。她打开,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出来。纸币,硬币,还有一枚银簪子。是她娘压在柜底的,年轻时候的嫁妆。
“这些,先付。不够的,我挣。”
程老医师看着桌上的钱。纸币是旧的,折痕很深,有的边角磨毛了。硬币有光绪的,有民国的,大小不一。银簪子躺在最上面,簪头是一朵荷花,花瓣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荷花。他没有动那些钱。他把方子推过来。
“这是接骨的方子。外敷,内服。药我让伙计抓。你先回去。你爹回来,马上给他敷上。”
阿贝站起来。她没有说谢。只是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程老医师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她鞠完了,直起腰,把方子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的时候,程老医师叫住了她。
“阿贝。”
她回过头。
“黄老虎那里。别去。”
阿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出药铺。石板街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买菜的,挑水的,送孩子上学的。没有人知道码头边那间小屋里发生了什么。日子还是日子,别人的日子。
阿贝走在人群里。十四岁的身量,在大人中间显得很小。但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十四岁。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黄老虎的宅子。
宅子在镇子另一头,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脚下踩着一个绣球,母的脚下踩着一只小狮子。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门关着。门环是铜的,狮子头,跟石狮子一样张着嘴。阿贝站在门前。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里是浅褐色的,像青湖的水,不深,但你看不到底。
她握住门环,叩了三下。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门房,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
“找谁。”
“黄爷。”
门房打量了她一眼。十四岁的丫头,布衣布鞋,头上连朵花都没戴。
“黄爷不见客。”
阿贝从领口里拉出红绳。半块玉佩从衣服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青白色的玉,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断口处不规则的花纹,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的。
“把这个给他看。”
门房看着玉佩。又看了看阿贝。然后接过玉佩,转身进去了。门虚掩着。阿贝站在门口。门缝里能看见影壁的一角。影壁是青砖砌的,上面刻着松鹤延年。鹤的脖子弯着,松枝是虬的。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门房出来了。他把玉佩还给阿贝,手有点抖。
“黄爷让你进去。”
阿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玉重新贴上心口。她迈过门槛,走进黄宅。
(第047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