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7章 黄老虎 (第3/3页)
他们手里的棍子。扁担撞在棍子上,竹子和木头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那根棍子飞出去了。扁担不停,横过来,扫在第一个人的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在石头上,声音很闷。第二个人愣了一下。莫老憨的扁担已经收回来,抵在他胸口。没有用力,只是抵着。扁担头抵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很急,像被敲打的鼓面。
“你再动。我用力了。”莫老憨的声音不大。
那人不动了。
马彪的脸白了。他转身想跑。莫老憨的扁担伸出去,钩住他的脚踝。竹扁担的弯钩刚好卡住踝骨。一拉。马彪扑倒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从嘴唇里渗出来,和青石板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淡的粉色。他趴在地上,回头看着莫老憨。莫老憨站在他身后,扁担垂在身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回去告诉黄老虎。青湖的码头,是老渔民一篓一篓鱼喂出来的。不是他的。”
马彪爬起来,捂着嘴跑了。两个手下跟着跑。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被码头上的雾气吞掉了。莫老憨站在码头上,扁担垂在手里。手臂上青色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扁担往下淌,在竹子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沈老头蹲在码头边,看着他。码头上其他渔民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雾气在他们之间飘着,青色的。
莫老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贝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莫老憨站在门口。扁担靠在门框上,竹子上那条血线已经干了,变成一种很深的褐色。他的脸上多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是马彪爬起来之后,趁他不注意,从地上捡起石头砸的。他没躲。因为那一刻他看见码头上所有的渔民都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五六个。他们手里没有扁担。但他们站起来了。这就够了。
阿贝站起来,手在绣布上停住了。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走进屋里,端出一盆清水。水里浸着一块干净的布。她把布拧干,轻轻地敷在莫老憨脸上的淤痕上。水是凉的。布是软的。她按着布,手指很稳。绣了十四年花的手,稳得像湖底的石头。
莫老憨闭上眼睛。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脸上的疼,火辣辣的,被凉意一点一点浇灭。
“阿贝。爹今天打人了。”
“嗯。”
“爹打人是不对的。但有些人,不打不行。”
“嗯。”
阿贝把布翻过来,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动作还是那么轻。莫老憨睁开眼睛,看着她。十四岁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柔和的。额头像她娘,宽宽的,老人说额头宽的人心也宽。眼睛像谁,他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莫老憨的,也不是她娘的。是阿贝自己的。像绣花针的针尖,小,但亮,能刺透最密的布。
“阿贝。爹可能闯祸了。”
阿贝把布从淤痕上拿下来,放进水盆里。清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是伤口渗出的血化开的。
“爹。不管什么祸。我们一起担。”
莫老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阿贝绣的那条手帕。鸳鸯。一只梳理羽毛,另一只回头看着。帕子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绣的这只回头的鸳鸯。像爹。”
阿贝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把帕子接过去,重新叠好,放回莫老憨的衣袋里。手在衣袋外面按了按,让帕子贴紧他的心口。
“爹。黄老虎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看着门框上靠着的扁担。蜜色的竹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截凝固的夕阳。扁担上的血线已经干透了。
“阿贝。你那块玉佩。再让爹看一眼。”
阿贝从领口里拉出红绳。半块玉佩从衣服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玉是青白色的,温润如脂。断口处是不规则的,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的。莫老憨把玉佩接过来,粗糙的拇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玉面上刻着花纹。是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极细,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篆书。他认不得。但他记得这个字。十四年前,他在码头捡到这个女婴的时候,襁褓里就塞着这块玉。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还给阿贝。阿贝接过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玉贴着心口,温的。
“阿贝。那块玉上的字。爹不认得。但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阿贝把玉佩塞进领口里。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玉的温润透过衣服渗进来。
“爹。我是你的孩子。”
莫老憨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脸上的淤痕被笑扯动,疼,但他还是笑了。
窗外,青湖的雾气又起来了。青色的,从水面上升起来,漫过码头,漫过石板路,漫过屋檐。把整个青湖镇罩在一片青色的雾里。远处的芦苇荡哗啦啦响着。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只手在告别。
(第04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