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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6章 沪上滩

    第0476章 沪上滩 (第3/3页)

鞋磨破了,右脚大拇指从破洞里钻出来,沾了灰,黑乎乎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点雨水,什么都没吃。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几个铜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一个烧饼摊前,买了一个烧饼。

    烧饼刚出炉,烫手,外皮焦黄,上面撒着芝麻,咬一口,脆的,里面是软的,有点咸,有点香。

    阿贝蹲在路边吃烧饼,吃得很慢。

    她把烧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每一块都嚼很久。

    吃完烧饼,她把掉在衣服上的芝麻一粒一粒捡起来,也吃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

    不能停。

    停了就泄气了。

    她沿着一条小马路走,两边是老式石库门房子,红砖墙,黑漆大门,门上有铜环。路边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靠在车上打盹。

    阿贝走得不快,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她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肩膀碰了她一下,力气不大,但阿贝本能地摸了一下怀里。

    玉佩和大洋都在。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步子很快,低着头,像是在赶路。

    阿贝摸了摸口袋。

    烧饼钱还在。

    她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

    空的。

    那块她绣了梅花的布不见了。

    不是布值钱,是她好不容易绣出来的东西,被人偷了,心里不舒服。

    她回头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想追,但又觉得为了一块布不值得。

    算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站住!”

    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

    阿贝回头。

    一个年轻***在那个灰褂男人面前,手搭在灰褂男人的肩膀上。

    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不长,梳得整齐,但有一缕掉下来搭在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穿人。

    灰褂男人想挣开,但年轻男人的手按在他肩上,纹丝不动。

    “拿出来。”年轻男人说。

    灰褂男人装傻:“拿什么?”

    年轻男人没跟他废话,手伸进灰褂男人的怀里,掏出一块布。

    正是阿贝绣梅花的那块。

    灰褂男人脸色变了,想跑,年轻男人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他拽回来,往前一推,灰褂男人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

    “滚。”

    灰褂男人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阿贝,把那块布递过来。

    “你的吧?”

    阿贝接过去,布上还带着那个扒手的体温,温热的。

    “谢谢。”

    “不用谢。”年轻男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补丁衣服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沪上扒手多,口袋别放东西,放怀里。”

    阿贝把布叠好,塞进怀里,和玉佩大洋放在一起。

    “你是来沪上找活的?”年轻男人又问。

    阿贝点头。

    “找什么活?”

    “绣活。”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绣的这朵梅花,”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花瓣的针法跟别人不一样。”

    阿贝愣了一下。

    她能看出别人的针法,但没想到别人也能看出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家里做布匹生意的,从小看绣品长大的。”年轻男人把手插进裤袋里,“你这梅花,平针走得比一般人密,但又不密到发板,留了气口,花瓣看起来是活的。”

    阿贝看着他,心里有点意外。

    这人懂行。

    “我叫齐啸云,”年轻男人说,“你叫什么?”

    阿贝犹豫了一下。

    “阿贝。”

    “就阿贝?”

    “就阿贝。”

    齐啸云点点头,没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你要是找不到活,可以来这个地方试试。齐家的绣坊,在城隍庙附近,叫云绣坊。就说我让你去的。”

    阿贝接过名片。

    纸上印着几个字:齐天城商行,齐啸云。

    下面有一行地址。

    她抬头想再道谢,齐啸云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

    阿贝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

    纸是厚的,带一点淡蓝色,摸上去光滑,有淡淡的油墨味。

    她把名片小心地放在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像是谁打翻了染料缸。

    远处的霓虹灯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把整条街照得不像黑夜。

    阿贝攥了攥拳头。

    第一天。

    碰壁了,被偷了,但也遇到了一个好人。

    不算太坏。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

    棚户区的方向,有臭味飘过来,很远就能闻到。

    但阿贝闻到的不是臭味。

    她闻到的是烧饼的香味,是煤炉上炖着的白菜汤的香味,是活着的味道。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走到铁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河水是黑的,但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黄的白的红的,碎成一河的光点,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阿贝看着那些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过了桥,走进棚户区的巷子里。

    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屋里还是那股霉味,床上的灰她早上没擦干净,桌腿下的碎砖又歪了。

    她重新把碎砖垫好,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大洋,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一块大洋。

    够养父半个月的药。

    她得省着花,得快点找到活干,得多攒钱寄回去。

    她躺下来,铁皮屋顶上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远处的霓虹灯。

    老鼠又开始跑了。

    隔壁有人在吵架,男人吼,女人哭,孩子叫。

    阿贝闭上眼。

    她想起齐啸云的眼睛。

    亮的,干净的,看人的时候不躲闪。

    她还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花瓣的针法跟别人不一样。”

    在沪上,第一天,有人看懂了她的梅花。

    阿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包袱里,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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