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3章雨夜,有人翻窗进来 (第1/3页)
贝贝是在一个雨天接到那笔生意的。
绣坊在城隍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下雨的时候两边屋檐的雨水汇成一道水帘,从头顶哗啦啦地往下浇。她打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破了个洞,雨水从那个洞里漏进来,正好滴在她的后脖颈上,凉得她直缩脖子。
“阿贝!”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她,“你过来一下。”
老板娘姓周,三十七八岁,圆脸,细眉,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是个爽利人。她开这间绣坊开了十二年,在沪上绣品界也算小有名气,手里有几个大客户,都是做进出口贸易的,把绣品卖到法兰西和英吉利。
贝贝收了伞,放在门口的水桶里,走到柜台前。
周老板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锦云阁’下的单子,要一批苏绣屏风,八扇,两个月内交货。我看过你的那幅《水乡晨雾》,觉得你的针法很适合他们的要求。你要是愿意接,这是三成的定金。”
贝贝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不小。她的手指在银票上摩挲了一下,能感觉到纸张上面凹凸的纹路,那是钱庄的防伪印记。
“锦云阁?”她抬起头,“是南京路上那个锦云阁?”
“沪上还有第二个锦云阁吗?”周老板娘笑了一下,“就是那个。齐家的产业。他们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要在店堂里摆一批高档苏绣屏风,专门招待洋人客户的。”
齐家。
贝贝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来沪上快三个月了,对这个名字已经不陌生。齐家在沪上商界的地位,就像城隍庙在老百姓心里的地位一样——绕不开,躲不过,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跟齐家扯上关系。
“老板娘,这个单子,我一个人做不了。”贝贝把银票装回信封,“八扇屏风,两个月,就算是两个绣娘也够呛。”
“没让你一个人做。”周老板娘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名单,“这是绣坊里能接这个活的姐妹,你看谁合适,自己挑。工钱你拿大头,她们拿小头,规矩你定。”
贝贝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有六个名字,都是她在绣坊里打过交道的,手艺好坏她心里有数。
“行。”她把名单和信封一起收好,“我回去想想,明天给您答复。”
周老板娘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阿贝,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齐家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齐家的大少爷,齐啸云。”周老板娘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这个人我见过,年纪不大,但做事很老道。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多个心眼。”
贝贝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没有立刻回住处,而是在城隍庙附近转了一圈。雨还在下,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小贩躲在屋檐下,面前摆着篮子里剩下的菜,蔫头耷脑的,看着就不好卖。一个卖糖粥的老头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的铜锅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雨里散开,贝贝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阳春面。
她买了碗糖粥,蹲在屋檐下喝。粥很烫,她用小勺舀起来吹了吹,送进嘴里,糯米的软糯和红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一边喝粥,一边想事情。
八扇屏风,两个月,不是小活。她来沪上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现在机会来了,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因为活难。
是因为齐家。
齐啸云。
她在水乡的时候就听养父提过这个名字。养父说,沪上齐家是做大生意的,跟洋人打交道,家里有汽车,有电话,有电灯,跟莫家是世交。养父还说,当年莫家出事的时候,齐家帮了不少忙,是个重情义的人家。
但她对齐啸云的印象,更多的来自那天在绣艺博览会上的匆匆一瞥。
那个年轻人站在莹莹身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锐利,像是能看穿人。
他看莹莹的眼神,很温柔。
贝贝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还给卖糖粥的老头,站起来,撑开那把破伞,走进了雨里。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街对面的一辆黑色汽车里,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看着她。
齐啸云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蹲在屋檐下喝粥的姑娘身上。
“是她吗?”他问。
坐在副驾驶的是他的助手老吴,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办事稳妥,话不多。老吴回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是。就是绣艺博览会上那个绣娘,叫阿贝。现在在城隍庙旁边一家小绣坊做工。”
齐啸云没说话,目光追着那个撑着破伞的身影,看着她在人群中消失。
“少爷,要不要我让人去查查她的底?”老吴问。
“不用。”齐啸云把文件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先把生意谈好再说。”
车子发动,驶入了雨幕。
齐啸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姑娘蹲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一碗糖粥,小口小口地喝,喝到烫的时候皱一下眉,喝到甜的时候眯一下眼,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是一出戏。
他想起了莹莹。
莹莹喝粥的时候不会这样。她坐得端正,吃得慢,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从不会皱眉,从不会眯眼,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好。
是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一种更好,但他知道,那个喝粥会皱眉的姑娘,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贝贝的住处在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层,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窗户对着楼下的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秋天的时候结了果,红彤彤的,但没人摘,就那么挂在树上,慢慢烂掉。
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天井里的积水映着对面窗户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她把油纸伞撑开晾在走廊上,换了双干布鞋,进屋点灯。
煤油灯的灯芯有些长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光不太稳。她用剪刀剪了一截灯芯,火苗小了一些,但稳了,不再跳了。
她坐在桌前,把那张银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压在枕头底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布料,是之前绣剩下的,巴掌大,上面绣了半朵牡丹。她拿起针,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绣。
绣花的时候,她脑子里不想别的,只想着针法、配色、线条的走向。这是养母教她的——绣花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心里想着什么,针就走成什么样子。
养母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水乡老屋的天井里,阳光从头顶的葡萄架上漏下来,落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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